弱水河畔,雾气弥漫。
癸水苓犀那庞大的身影刚刚隐入白雾之中,蓝色的眼眸却并未完全闭合,依旧透过雾层注视着王玄一行人。
离开...净水...不允外人触碰...
那道神念传音仍在众人脑海中回荡,语气不算凌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铁战握紧了拳头,低声嘟囔:这大家伙倒是不凶,就是犟得像头牛。
苏芷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噤声。她的目光落在癸水苓犀消失的方向,眉间微蹙: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说明并非完全不可沟通。
王玄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雾气。在癸水苓犀神念传音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奇特的波动——那庞大身躯之中蕴含的力量确实惊人,化神境巅峰乃至洞玄境初期的修为毋庸置疑,但神念中却没有多少攻击性。
更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守卫,在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使命。
王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铁战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却碍于王玄没有下令,只能强压着蠢蠢欲动的气血。苏芷倒是沉稳得多,一双妙眸中光芒流转,显然已经在心中盘算起应对之策。至于熊裂,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玄铁重剑斜背在身后,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所有人保持防御姿态,不要收起法器。王玄声音平稳,但不要释放灵力波动,更不要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
师兄,熊裂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在看着我们。
我知道。
王玄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他体内的灵力开始以一种极其柔和的方式运转。不是斩天剑录的凌厉剑气,也不是归元道体那磅礴的灵力洪流,而是一种他从前世记忆中领悟到的独特功法——太极真罡。
中正平和,以柔克刚。
这股气息从王玄周身散发出来,如同春风化雨,不张扬,不霸道,却带着一种天地自然间最本真的和谐之意。那是一种让万物感到舒适的波动,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像山间清溪旁微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
雾气中,癸水苓犀的蓝色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王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心中一定,又迈出了一步。
晚辈等人并无恶意。他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亦不敢奢求全部净水。只因世间灵力污浊,同道修行艰难,急需此水救急研究,望尊者通融。愿以他物交换,或承诺未来回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是来抢的,是来求的;不是贪得无厌要全部,只要一小部分;不是白拿,愿意交换或回报。
铁战在后面听得暗暗佩服。他跟着王玄这么久,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的为人了——嘴上说的是漂亮话,手上也的确拿得出诚意。但更关键的是,王玄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那股太极真罡的气息确实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和了起来。
雾气中安静了数息。
然后,癸水苓犀的庞大身躯缓缓从雾中显现出来。
它的角如同一棵倒生的古树,虬结蜿蜒,表面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灵光。四条粗壮的四肢踏在弱水河畔的碎石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周围灵气的微弱流动。
那双蓝色眼眸此刻正盯着王玄,或者说,盯着王玄身上散发出的太极真罡气息。
王玄注意到一个细节——癸水苓犀的姿态明显放松了一些。它原本微微低伏的前肢重新站直,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了几分。那股太极真罡散发出的中正平和气息,就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这头灵兽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它感到舒适。
这种舒适感是它漫长守护岁月中从未体验过的。在它模糊的认知里,外来者意味着威胁,意味着掠夺,意味着净水又要少上一分。但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像是一泓清泉淌过干裂的大地,让它本能地想要靠近。
但舒适归舒适,原则归原则。
癸水苓犀缓缓摇了摇头。
那巨大的头颅摇动时,角上的灵光随之晃动,在雾气中投射出片片蓝色光斑。它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几分歉意——如果一头灵兽也能表达歉意的话。
净水...不可给。神念再次传来,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有戏。
王玄心中一动。上一次传音是冷冰冰的,这一次虽然仍是拒绝,却多了些情绪波动。太极真罡起效了,至少让这头灵兽愿意多听几句。
尊者。王玄保持着太极真罡的运转,语气温和而不失郑重,晚辈知晓尊者守护净水之责。但这净水之事,关乎无数修士的修行前路。如今九州灵力日渐污浊,长此以往,不仅修士受困,恐怕连这瑶池故地的灵脉也难以独善其身。
癸水苓犀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王玄将这个细微的动作收入眼底,继续说道:尊者若不信晚辈,大可容我们证明诚意。我们不会强行触碰净水分毫,一切以尊者意愿为准。
沉默。
又一阵沉默。
就在王玄以为这头灵兽不会回应,准备另寻他法之际,癸水苓犀的神念再次传来。
这一次,那神念中蕴含的信息比前两次都要丰富得多。
净水...干涸...非我本意。
王玄眉毛一挑。
地脉...淤塞...源头枯竭。我亦...受困于此...
神念断断续续,像是用最简陋的语言表达最复杂的事情。但王玄听明白了——净水的减少不是癸水苓犀有意为之,而是因为地脉出了问题。这头灵兽自己也被困在这里,守着日益枯竭的净水,无能为力。
苏芷在旁边听到王玄转述的内容后,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她轻声说道:所以它不是不愿分享,而是净水本身已经不够了。它在意的不是我们取走多少,而是每一滴净水的流失都让它心疼。
王玄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癸水苓犀身上。
这头庞大的灵兽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它守着一片正在死去的净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机械地执行着守护的使命,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王玄脑中飞速运转。
帮助解决地脉淤塞的问题,换取净水的获取权——这是一条可行之路。但地脉淤塞涉及上古瑶池故地的根基,天知道有多复杂。贸然答应,万一做不到,不仅失去信任,还可能激怒这头实力恐怖的灵兽。
可若此刻退去,下次再来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他正要开口,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忽然从西南方向传来。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某种东西划破空气的啸叫,但又被刻意压制了音量,若非王玄神识强大,几乎不可能察觉。
他瞳孔骤缩。
小心!
话音未落,数道血色符文从远处电射而来。
那些符文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猩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纹路,在飞行的过程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它们的速度极快,轨迹刁钻,但诡异的是——
它们的目标不是王玄等人,也不是癸水苓犀。
而是弱水。
噗噗噗——
数道血色符文接连没入弱水河面,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刹那间便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弱水暴动了。
原本无波无澜的黑色河面猛然炸开,数丈高的浊浪冲天而起。那终年沉寂的死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疯狂的因子,翻涌、咆哮、沸腾。暗红色的血丝从河底蔓延开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河水都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一股浓烈的血煞之气从河中喷薄而出,带着刺鼻的腥甜味道,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岸边的碎石被血煞之气沾染,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腐蚀纹路,发出嗤嗤的声响。
铁战下意识地运转易筋经护体,浑身金光暴涨,将血煞之气隔绝在外。苏芷则迅速在身前布下一道简易的防御阵法,淡蓝色的阵纹在空气中闪烁,勉强挡住了扑面而来的腐蚀之力。
不好!苏芷脸色骤变,有人在污染弱水!那些血色符文中蕴含的血煞之气正在侵蚀净水的核心!
王玄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些血色符文中的气息,与之前他在西南方向感知到的那道窥探气息——如出一辙。
黄泉魔宗。
厉血。
这不是巧合,是蓄谋已久的嫁祸。厉血一直在暗中窥探,等他们与癸水苓犀接触之后,才出手污染弱水,将脏水泼到王玄一行人身上。
好毒的心思。
先用血煞之气污染弱水,逼得癸水苓犀暴怒,然后再让这头失去理智的灵兽将怒火倾泻到他们头上。等到一切都结束,厉血大可以悠哉悠哉地现身收拾残局——净水被污染,灵兽暴走伤人被灭,他黄泉魔宗坐收渔翁之利。
一石三鸟。
吼——!
一声悲愤欲绝的咆哮从癸水苓犀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中蕴含的愤怒与痛苦让在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
这头灵兽的蓝色眼眸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之色。它看着弱水中不断扩散的血煞之气,看着那原本就日益枯竭的净水被进一步污染,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然后,它猛地将目光锁定了王玄等人。
那目光中的含义再明确不过——是你们干的。
我们被嫁祸了!铁战怒吼一声,双拳紧握,浑身金光大盛,易筋经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是那帮黄泉魔宗的杂碎!
冷静。王玄的声音冰冷而沉着,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癸水苓犀的身躯已经动了。
但它冲向的不是王玄,而是弱水。
血煞之气正在侵蚀它拼死守护的净水,这才是此刻最大的敌人。它四蹄踏水,庞大的身躯跃入河中,蓝色的灵光与黑色的血煞之气激烈碰撞,激起漫天灵光与血雾。
轰——
弱水河面掀起了惊涛骇浪,数丈高的浪花裹挟着血煞之气向岸边席卷而来。
熊裂沉声喝道,一把拉住身边的苏芷向后急退数丈。铁战也紧跟其后,易筋经的金色护体光芒将二人牢牢护住。
王玄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任由腥风扑面,衣袍被血煞之风吹得猎猎作响。双目紧盯着河中正在与血煞之气搏杀的癸水苓犀,眼底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冰冷的分析。
他的太极真罡仍在运转,但那平和的气息此刻被血煞之风吹得七零八落,如同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艰难维持。
师兄!熊裂沉声道,那畜生——
它不是畜生。王玄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它只是一个被骗了守卫,在保护自己守护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队友们。
厉血在暗处嫁祸,想借癸水苓犀的手除掉我们。现在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铁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咧嘴一笑:师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再还给你也不亏。
别扯淡。王玄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都给我活着。
河中的战斗仍在继续。
癸水苓犀每一次冲撞都能驱散大片血煞之气,但弱水本身对灵力的吞噬让它的战力大打折扣。血煞之气源源不断地从河底涌出,那些血色符文像是深埋在水底的毒瘤,不断释放着腐蚀性的力量。
那些血色符文中蕴含的血煞之气不是普通的黄泉魔宗手段。苏芷面色凝重,她以阵法修士的敏锐感知分析着河中的变化,里面还有一股更深层的力量——阴冷、腐蚀、来自某种完全不同的体系。
王玄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但直到苏芷点明才彻底确认——那些血色符文中除了黄泉魔宗的血煞之气,还蕴含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异种能量。
那种能量给他的感觉,像是幽冥深处某个他未曾触及的角落。
幽冥洞异。
这不是简单的嫁祸。
有人在用两种不同体系的力量,同时侵蚀净水之源。
王玄缓缓握紧了拳头。
厉血此人他之前只是从熊裂口中略有耳闻——黄泉魔宗外围长老,擅长血遁之术,行踪诡秘,极少正面与人交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是武力上的厉害,而是心计上的阴毒。
但那个幽冥洞异的力量……这意味着厉血背后还有人,或者说,他代表的不仅仅是黄泉魔宗一个势力。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了。
而此刻,河中的癸水苓犀已经渐渐显出疲态。它的灵光虽然依旧强盛,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弱水对灵力的吞噬让它的每一分消耗都难以补充,而血煞之气却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再这样下去,这头灵兽迟早会被拖垮。
到那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熊裂。王玄忽然开口。
准备接应。等河中的血煞之气被压制住,我们立刻靠过去。
师兄,它会把我们也当成敌人。
那就让它知道,我们不是敌人。王玄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用太极真罡。
熊裂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王玄重新看向河中那抹在血雾与浊浪中苦苦挣扎的蓝色光芒,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这场局,是厉血布的。
但破局的人,只能是他王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