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驿站遗迹后,小队沿着溪流继续向东北偏北推进。
苏芷一边走,一边用灵力稳固着避水珠的内部结构。那颗灰白色的珠子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散发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光,表面的裂纹在阵法力量的修补下,暂时不会再继续扩大。
大概能维持三天。苏芷收起避水珠,向王玄汇报,三天之后阵法力量耗尽,它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三天足够了。王玄点了点头。
铁战和熊裂依然保持着前后警戒的队形。随着小队越来越深入瑶池故地的核心区域,周围的灵气环境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最直观的感受是——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
那种沉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压变化,而是一种对灵力的无形压制。王玄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流转速度在缓慢下降,虽然幅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在减弱。
灵力在被压制。熊裂难得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王玄应了一声,应该是接近净泉之眼外围了。弱水的气息正在向外渗透。
那咱们还得走多久?铁战问道。
不远了。王玄感知着灵气变化的趋势,越往前走,这种压制感越强,说明源头就在附近。最多再走一炷香的时间。
铁战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的速度流失,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作为一个体修,他的灵力储备本就不如同境界的法修,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到了关键时刻怕是连易筋经都撑不起来。
别担心。王玄看了铁战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弱水的压制是渐进式的,不会一下子把你的灵力抽干。而且越靠近净泉之眼,灵气的纯净度越高,反而有利于恢复。
真的?铁战将信将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铁战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队伍继续前行。
大约半炷香后,苏芷忽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手中的探测玉简。玉简上的数据正在急剧变化,灵气浓度的读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忽上忽下,完全失去了规律。
灵气环境出现了剧烈波动。苏芷抬起头,目光投向前方,前方有某种极其强大的灵气源在干扰周围的灵气场。
王玄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溪流忽然断了。
不是干涸,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溪水在前方不远处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那些水流并没有堆积起来,而是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地面,消失得干干净净。
到了。王玄停下脚步。
他抬起目光,看向前方。
一道漆黑的河流横亘在小队面前。
那是一条约莫二十丈宽的河流,河水呈漆黑色,不,准确地说,不是黑色——而是。河面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一条被从天地的画卷上硬生生剜去的空白。它既不流动,也不反射任何光线,甚至看不到水面的波纹。
无波无澜,死寂沉沉。
铁战下意识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河面掷去。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
在接触河面的瞬间,石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直直地坠了下去。没有溅起水花,没有发出声响,甚至没有泛起一圈涟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鹅毛不浮……苏芷喃喃道,从怀中取出一根羽毛,轻轻放在河面上方的位置。
羽毛脱手后,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它往下拽。当羽毛触及河面的刹那,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弱水。王玄的声音平静,但目光中带着几分凝重。
他蹲下身,将一缕灵力探向河面。
灵力刚一接触到弱水的表面,就像是被无数细小的漩涡同时拉扯,以惊人的速度被吞噬。王玄果断切断灵力连接,眉头微皱——仅仅是试探性的接触,就消耗了他相当一部分灵力。
修为越高,所受压制越强。他回想起玉简上的记载,若有所思,弱水不是在简单地吞噬灵力,而是在灵力。它把修行者的灵力当作养分来吸收,而且消化速度极快。
铁战蹲在旁边,试着用拳头锤了一下河面。
这一次有了反应——弱水的表面微微凹陷,然后反弹出一股沉重的力量,将铁战的拳头震了回来。铁战闷哼一声,连退了三步,手臂发麻。
这什么鬼东西!铁战甩了甩拳头,比铁板还硬!
弱水至沉至重。苏芷解释道,它的密度远超普通的水,物理冲击力打在它上面,基本上等于打在了一面弹性极好的铁墙上。再加上灵力吞噬的特性,硬闯是不可能的。
熊裂默默拔出玄铁重剑,一剑斩向弱水。
浑厚的剑气劈入河面,溅起了几滴漆黑的水珠。但剑气在接触弱水的瞬间就开始急速衰减,只深入了不到一寸便消散殆尽。而那几滴被溅起的弱水水珠,在飞离河面不到半尺的距离后,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重新融入河面。
连熊裂的一剑都只能溅起几滴水。铁战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玄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对岸。
弱水对岸的景象与这边截然不同。那边是一片灵气氤氲的山谷,翠绿的植被覆盖着坡地,空气中弥漫着纯净到极致的灵气。在对岸山谷的正中央,隐约可见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在缓缓升腾,那光芒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源源不断地向外释放着纯净的灵气。
那就是净泉之眼。
在泉眼周围,还有一小洼清澈见底的水域,水面平静如镜,散发着莹莹光泽。那显然就是被净泉之眼净化过的水源——在这片被污染的瑶池故地中,如此纯净的水源简直堪称奇迹。
看到了吗?王玄指向对岸。
看到了。铁战瞪大了眼睛,那泉眼离咱们也不算远啊,二十丈而已。要是能飞过去……
你飞一个试试。苏芷冷冷地说。
铁战不信邪,纵身跃起。他的身体在离开地面不到三丈的高度时,一股沉重到极致的力量从下方涌来,像是有一只大手在死死地拽着他的脚腕。铁战在空中挣扎了一瞬,便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拉回了地面。
不行。铁战稳稳落地,脸色有些难看,弱水上方的空间也被压制了,根本飞不起来。
弱水禁制不仅作用于水面,而是覆盖了整条河流上方的空间。苏芷分析道,想要渡过弱水,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找到能抵御弱水吞噬的法物,要么找到上古时期留下的渡口或桥梁。
渡口?铁战四下张望。
上古时期,巡值水使需要定期往返净泉之眼进行巡查,不可能每次都用蛮力通过。苏芷 reasoning道,他们一定留下了某种固定的通道。
王玄点头赞同苏芷的判断。他沿着河岸缓缓行走,神识铺展开来,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渡口痕迹。
弱水河底的情形也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
通过神识的探测,他隐约能看到弱水河底沉着一些东西——那是些模糊的轮廓,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器物。
河底有东西。王玄低声说。
什么东西?铁战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遗骸。王玄的语气平淡,还有一些法宝的残骸。应该是上古时期在渡河时失败的修士,连人带法器一起沉入了弱水之中。
铁战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离河岸远了一些。
别怕。王玄站起身来,拍了拍铁战的肩膀,那些都是上古时期的修士,在弱水中不知沉了多少年。他们身上的灵力早就被吞噬干净了,连骨头架子估计都酥了。弱水对活物的威胁远大于死物,只要不直接接触水面,就不会有事。
队长,你说这些河底的遗骸当中,有没有什么宝贝?铁战忽然问道,眼珠子转了转。
王玄瞥了他一眼:你想打捞?
我就是随便问问。铁战嘿嘿一笑,你想啊,那些可都是上古修士的遗物,随便捞一件上来都够咱们吃几辈子了。
宝贝是有。王玄倒也没有否认,但你现在连弱水的一滴河水都碰不了,拿什么去捞?
铁战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苏芷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发现铁战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莽撞,但那种本能的乐观和贪财的劲头,倒是让紧张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王玄继续沿着河岸前行。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隐藏渡口的细节。弱水的气息在不断加重,每走一步,体内的灵力消耗就增加一分。这种持续的消耗虽然不大,但累积起来也相当可观。
沿河岸找。王玄对身后的小队吩咐,注意观察两岸的地形变化,尤其是有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上古时期的渡口多半会有特殊的标识或阵法残留。
小队分成两组,沿着河岸向上下游分别搜索。
王玄独自朝上游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在水面和两岸之间来回扫荡。
上游方向的河岸更加陡峭,怪石嶙峋,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弱水在这一段变得更加深沉,河面宽度也缩小到了十余丈,但那种吞噬一切的压迫感却更强了。
王玄在一块凸出的巨石上发现了些许痕迹——石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某种利器刻出来的符号。他蹲下身子仔细辨认,发现那些刻痕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依稀能辨出是一个箭头的形状,指向下游方向。
标记。王玄喃喃道。这应该是上古巡值水使留下的渡口标记,说明渡口就在下游不远处。
他正要进一步探查,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从对岸涌来。
那股气息不同于他所见过的任何灵力波动——它厚重、绵长、温和却不容置疑,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在缓缓呼吸。气息所过之处,连弱水河面上的空气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就在这时,对岸忽然发生了变化。
净泉之眼周围那层氤氲的灵气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雾气深处走了出来。
王玄停下脚步,目光骤然锐利。
雾气中,一对巨大的蓝色眼眸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温和而深邃,如同一潭万年不波的古泉。瞳孔中没有凶厉的杀意,没有冰冷的排斥,有的只是一种跨越了无尽岁月的沉静与坚定。那双眼睛看着王玄,就像在看一个闯入自家院子的不速之客——不愤怒,但态度明确。
离开。
一个厚重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像是整个大地都在开口说话。声音中不带任何威胁的意味,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众人的心头。
净水……不允外人触碰。
癸水苓犀现身了。
王玄能看到,在雾气的掩映下,一个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那是一头体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兽,通体碧蓝,独角如柱,角尖处旋转的水纹与玉简上的描述一模一样。
它没有走出雾气,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温和却无比坚定的蓝色眼眸注视着王玄。
那目光中的含义很简单——你可以离开,但净水不可触碰。
王玄站在弱水河畔,与那双跨越万年的蓝色眼眸遥遥对视。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前进。
身后的铁战、熊裂和苏芷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癸水苓犀的威压。铁战浑身肌肉紧绷,易筋经运转到了极致,古铜色的光泽在皮肤表面明灭不定。熊裂右手已经按在了玄铁重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苏芷脸色微白,但目光依然坚定。
只有王玄纹丝不动。
他感受到了癸水苓犀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守护者特有的固执。这头灵兽在净泉之眼旁守了不知多少年,见证了瑶池一脉从鼎盛到覆灭,见证了污秽之息的肆虐和消退。在它漫长的生命中,或许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唯一记得的,就是守护净水的使命。
它没有攻击我们。王玄低声对身后的队友说,说明它不是在驱逐所有靠近的人,而是在警告。
警告?铁战咽了口唾沫,队长,你打算怎么回应?
王玄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思考。
癸水苓犀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它的态度是不允外人触碰,而非杀光所有闯入者。这说明它仍然保持着理性,仍然在遵循某种古老的规则。
但规则意味着限制,也意味着突破口。
就在王玄思忖之际,他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异样的波动。
那波动来自身后远处的山林间,极其细微,如果不是王玄的神识足够敏锐,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一道血色的身影在树冠上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连神识都难以捕捉。
那道血色身影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窥探着这边的动静,然后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王玄的瞳孔微缩。
那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阴冷、腐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那是污秽之息的味道,是黄泉魔宗独有的功法特征。
黄泉魔宗的人。王玄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有一个高手在附近,具体位置在西南方向约莫四百丈处的山林中。
铁战和熊裂的脸色同时变了。
是厉血。熊裂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
王玄看向熊裂。
我以前见过他。熊裂简短地说,黄泉魔宗外围长老,擅长血遁之术,速度极快。
王玄点了点头。一个擅长血遁的高手,意味着即便追也追不上,只能防范。厉血出现在这里,说明黄泉魔宗对净泉之眼的关注程度远超预期。
他们到底想从净泉之眼中得到什么?
弱水河畔,微风拂过,带着净泉之眼方向传来的清冽气息。
一场围绕着净水泉眼的角力,正在悄然拉开帷幕。
而在弱水对岸,癸水苓犀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缓缓闭合,巨大的身影重新隐入雾气之中,只留下一句回荡在众人心头的话语——
净水不可触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