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幽兰幻谷后,溪流的走向变得更加曲折。
两岸的地势逐渐升高,植被也从繁茂的花草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苔藓。空气中的花香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沉闷的气息,像是某种封存了万年的东西正在缓慢腐朽。
根据玉碑上的指引,应该是这个方向没错。苏芷对照着手中拓印的符文图案,目光在前方来回扫视,但这里的灵气环境太复杂了,我的探测范围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王玄点头表示理解。瑶池故地终究是上古遗迹,即便过去了不知多少年,残存的禁制和阵法仍在某种程度上干扰着灵气的正常运行。
铁战走在最前面,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自从在幽兰幻谷被花香差点迷了心智,他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再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路越来越难走了。铁战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嘟囔道,连个正经路都没有,全靠两条腿硬趟。
上古时期的道路本来就不是给凡人走的。苏芷一边记录灵气数据,一边随口解释,巡值水使都是紫府境以上的修士,出行御剑而行,哪需要走路。这些石阶不过是偶尔落脚用的。
铁战听了更加郁闷:那咱现在连御剑都做不到,纯靠两条腿?
你可以飞。苏芷面无表情地说。
俺那不是飞,俺那是跳得高。铁战据理力争。
王玄听到身后两人的对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俩人从幽兰幻谷出来之后就一直拌嘴,倒是让这段枯燥的路程多了几分热闹。
前面有建筑。熊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溪流拐弯处的一片陡壁下方,隐约可见几截残破的石柱从藤蔓和泥土中探出头来。那些石柱的表面覆满了青苔和灰白色的地衣,乍一看几乎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不仔细分辨根本发现不了。
走,过去看看。王玄吩咐道,保持警惕。
小队加快脚步,沿着一条勉强能辨认的石阶小路向下走去。那些石阶早已碎裂不堪,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到了近前才发现,这处建筑群的规模远比从远处看时要大得多。
虽然大部分建筑已经坍塌,但仅从残存的地基和立柱分布来看,这里曾经是一片相当规整的宫殿群。建筑布局遵循着某种古老的轴线对称原则,中轴线正对着溪流的方向,两侧各有数间偏殿的遗迹。
那些残存的立柱粗约三人合抱,材质是一种灰白色的石料,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王玄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立柱,指尖传来一阵冰凉——这种石料本身就蕴含着微弱的灵气,能够自发地吸收和储存天地灵气,是上古时期建造重要建筑时常用的蓄灵岩。
看这个规制,不是普通的居所。苏芷观察着建筑残骸,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中轴线上的主殿已经彻底坍塌,但两侧的偏殿保存得相对完好。这种布局……像是某种驿站或者值哨点。
驿站?铁战左右打量了一番,这荒山野岭的建驿站?给谁用的?
给巡值水使用的。王玄蹲在一块倒塌的石碑前,拂去表面的泥土,露出下面依稀可辨的刻字,你看这个——巡水值司,癸字第七驿。这里应该是上古瑶池一脉设置的巡逻站点。
铁战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刻字,挠了挠脑袋:队长,你怎么认识这些古字的?
王玄随口搪了一句:以前见过类似的。
铁战也没有多问。自家队长认得几个古字算什么稀奇事,他连上古功法都能随手教人呢。
巡值水使四个字让苏芷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保存最完好的一间侧殿前。侧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剩余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大量的壁刻。那些壁刻用一种特殊的颜料绘制,虽然年代久远,颜色已经褪去了大半,但线条依然清晰可辨。
这些壁刻记载的是巡值水使的日常事务。苏芷一面仔细观察,一面用玉简记录,内容包括水源巡查、灵气监测、异兽管控……这一幅画的是巡值水使在溪边取水检测灵气纯度的场景。那幅画的是他们在巡视途中遭遇灵兽的画面。
苏芷越看越兴奋,这些壁刻对于研究上古瑶池一脉的历史有着极高的价值。她恨不得把每一幅壁刻都原封不动地搬回去,无奈条件不允许,只能用玉简一一拓印记录。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壁刻的右下角。
那里描绘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灵兽。
灵兽形似犀牛,但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碧蓝色,最奇特的是它的独角——角尖处有一团旋转的水纹,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灵气波动。壁刻上的笔触极为细腻,将这只灵兽的每一个细节都刻画得栩栩如生,连鳞片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癸水苓犀。苏芷的声音微微发颤,壁刻上提到了这个名字。它是净泉之眼的守护者!
王玄和铁战立刻围了过来。
苏芷指着壁刻旁边的文字,逐一辨认解读:这里说——净泉之眼,乃瑶池灵脉之枢。癸水苓犀守之,性温和,不嗜杀,然不允外人靠近泉眼半步。凡擅入者,苓犀先以弱水阻之,再三戒而后驱之。
性温和,不嗜杀。铁战重复了一遍,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凶兽啊。
别高兴得太早。王玄指出了关键,不嗜杀不代表没有危险。它守了净泉之眼不知多少年,实力必然深不可测。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二字上。
弱水是什么?铁战也注意到了这个关键词。
苏芷继续在壁刻和散落的玉简碎片中翻找。侧殿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碎裂的玉简,大多已经失去了灵力,变得和普通的石片没什么区别。苏芷运用阵法手法,将碎片的灵力残留进行拼接还原,虽然无法完全恢复原文,但足以读取大部分内容。
终于在一块较为完整的玉简残片上找到了相关记载。
弱水,生于净泉之眼外围,乃灵脉自身衍化之禁制。其性至沉至重,灵力不浮,法力不渡。凡修行者入弱水,灵力将被消解吞噬,修为越高,所受压制越强。唯有特定法物方能抵御一二。
苏芷念完这段,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灵力被消解吞噬?铁战的脸色有些难看,那咱们过去不是找死吗?修为越高压制越强,队长你是化神境,那不是第一个倒霉的?
不一定。苏芷摇了摇头,玉简上提到了特定法物,说明上古时期是有办法渡过弱水的。
什么法物?铁战追问。
苏芷刚要开口,王玄已经蹲在侧殿最深处的一个石龛前,手中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灰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入手冰凉。珠子被安放在一个已经锈蚀的铜座上,铜座底部刻着两个小字。
你怎么发现的?铁战瞪大了眼睛。
神识扫到的。王玄将避水珠放在掌心端详,这颗珠子内部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虽然已经极其微弱,但确实还保留着一丝与相关的特殊力量。
这是上古巡值水使配备的法器。苏芷凑过来仔细看了一眼,表情既惊喜又遗憾,可惜损坏得太厉害了。即便是完好状态,避水珠也只能在小范围内削弱弱水的压制效果。现在这副模样……大概只能发挥原来一成不到的功效。
一成也不错了。王玄将避水珠收好,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铁战凑过来看了看那颗灰白色的珠子,撇了撇嘴:就这玩意儿?看着跟路边的石头蛋子没什么两样。
你懂什么。苏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避水珠可是上古水系法器中的精品。它的原理是在珠子周围形成一个排斥水灵力的力场,使弱水的吞噬效果大幅减弱。虽然这颗已经损坏了,但只要还有一丝灵力残留,到了弱水河畔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铁战被说得讪讪的,不吭声了。
王玄没有理会两人的拌嘴,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这颗避水珠上。通过神识的细致探查,他发现避水珠内部的裂纹虽然密密麻麻,但核心的阵纹结构仍然完整。这就好比一个碎了外壳的核桃,里面的果仁还完好无损。
苏芷,回头你试试能不能用阵法手法稳固一下它的内部结构。不需要修复,只要能维持现状就行。
我试试。苏芷接过避水珠,用灵力探查了一番,点了点头,问题不大,半天时间应该够。
王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在这间侧殿里缓缓扫过。墙壁上的壁刻、地面上散落的玉简碎片、角落里已经锈蚀的铜架——每一个细节都记录着上古瑶池一脉曾经在这里留下的痕迹。这些巡值水使年复一年地守护着净泉之眼,日复一日地监测着灵脉的变化,直到那场浩劫降临。
不知他们最后的结局如何。是逃了出去,还是与这座驿站一同化为了尘土?
王玄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片废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见证。
他正准备继续探索,目光忽然被侧殿入口处的一段壁刻吸引住了。
那段壁刻的位置很偏,刻在门框内侧的角落里,如果不特意去看很容易忽略。壁刻的内容与前面记载日常事务的那些完全不同——它描绘的是一场灾难。
画面中,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漆黑的雾气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是浓稠的墨汁浇灌在大地上。雾气所过之处,花草枯萎,溪流变黑,就连空气都似乎被腐蚀了。画面中的修士们四处奔逃,有些人已经被黑雾吞噬,身体扭曲变形,变成了半人半雾的可怖存在。
那些黑色的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扭曲的人形轮廓,它们像是在痛苦中挣扎的修士,又像是雾气本身凝聚而成的怪物。整幅壁刻散发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氛围,即便是看画的人,都能隐约感受到画面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恶力量。
这是……苏芷也注意到了这段壁刻,面色微变。
王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污秽之息。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泉魔宗修炼的功法,核心就是操控这种污秽之息。这种力量与正道灵气截然相反,能够侵蚀、污染一切正常的灵气循环。上古瑶池一脉的覆灭,与此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当年这里遭到了污秽之息的侵蚀。王玄的手指轻轻拂过壁刻上那些扭曲的纹路,溪流被污染,净泉之眼的灵气也被波及。瑶池故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根源就在这里。
铁战挠了挠头:这么说来,黄泉魔宗那帮人来这里,是冲着当年没处理干净的污秽之息来的?
八成是。王玄点了点头,他们沿西面去了灰雾低洼地带的废墟,那里应该是当年受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对他们来说,那些污秽之息不是灾难,而是修炼资源。
那帮疯子。铁战嘟囔了一句,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熊裂也难得地微微皱了皱眉。他虽然沉默寡言,但对黄泉魔宗的厌恶丝毫不亚于其他人。那帮人的功法太过阴邪,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王玄的目光在壁刻上停留了片刻。画中那漆黑雾气的形态,与他在外面灰雾低洼地带感受到的气息如出一辙。黄泉魔宗的选择并不出乎他的意料——那些人对的追求,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
苏芷忽然轻轻拉了拉王玄的衣袖,朝外面努了努嘴。
王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侧殿外。
溪流对岸的山林间,有几道模糊的身影正在快速移动。虽然距离较远,且被薄雾遮挡,但以王玄的神识敏锐度,依然能隐约捕捉到那些身影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
不止一支队伍。
而且行进速度很快,目标似乎也是东北偏北的方向。
来了。王玄低声说了一句,神色不变。
铁战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些身影,脸色一沉:多少人?
看不清,但灵力波动杂乱,至少两支队伍。王玄收回目光,他们大概也是冲着净泉之眼来的。
苏芷有些焦急:那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玄转向苏芷,尽快修复这部分关于的记载。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弱水的特性,才能制定通过方案。
明白。苏芷点头,转身继续投入到壁刻和玉简碎片的解读中。
铁战。
扩大警戒范围,至少覆盖方圆三百丈。王玄的目光投向溪流对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感觉到有其他队伍在靠近这片区域。
铁战神色一肃,没有多问,拎起拳头大步走了出去。
熊裂已经默默跟上了铁战的步伐,两人一左一右,将侧殿周围的警戒线拉开。
王玄独自站在侧殿门口,一手握着那颗残破的避水珠,一手背在身后。
癸水苓犀、弱水禁制、其他队伍……
信息仍然不够充分,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其他队伍来得越快,就意味着净泉之眼的争夺越激烈。他必须在别人到达之前,找到通过弱水的方法。
溪流水声潺潺,不知疲倦地向下游流去。而在它的上游方向,那片被弱水环绕的净水泉眼,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来访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