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脉北麓的风，像是千万年没刷过牙的野兽在哈气。
腥臭、浑浊，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铁战走在队伍最前，斩马刀扛在肩上，刀镡随着步伐一下下撞着玄铁重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口破鼓。他皱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骂：“这鬼地方，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全是石头旮旯。屠刚那老小子倒会选窝，跟个耗子似的专钻穷山恶水。”
“铁统领，耗子窝好打，怕的是窝里有蛇。”身后，一个战堂弟兄低声接话，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两口便得呸呸吐沙。
王玄行在队伍中央，玄色长袍被山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精悍的轮廓。他闭着眼，每一步落下都轻若无物，靴底碾过碎石，竟不发出半点声响。识海之中，三缕分神如三条无形的巨龙，向着北方蔓延开去，覆盖方圆二十里。
银白空间分神主“遁”与“困”，将前方山道的每一处褶皱、每一条可供藏身的岩缝都映在识海，如一幅立体的沙盘图；淡金武道分神主“杀”与“御”，捕捉着空气中每一缕潜藏的杀机，哪怕是一头蜥蜴吐信的温度变化，都逃不过它的感知；血红气血分神主“生”与“续”，则如一张温养万物的网，将他的肉身状态推至巅峰，随时准备修复任何突发的伤势。
而在此刻，他意念深处，前世那几门早已融入骨血的奇功，正自然而然地运转着。易筋经令他筋骨如精金，五感通明，百丈之内，风吹过石缝的呜咽、沙砾滚落的轨迹、甚至远处岩蜥心跳的震颤，都清晰可闻；洗髓经令他神识如琉璃无垢，不受这满山阴煞之气的侵蚀，始终保持绝对的清明；北冥神功悄然运转，将他化作一方无底深海，掌心似有两道无形的漩涡在缓缓旋转，天地间游离的元气，无论清浊，皆被他以海纳百川之势感知、分辨，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都如墨滴入清水，无所遁形。
太极阴阳之意，则如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在他三缕分神之上，令他的感知不再生硬如刀割，而是圆融如水银泻地，与这荒芜山脉的苍凉气息和谐共存，不露锋芒，却洞察秋毫。
“殿主，前头有猴子的记号。”铁战忽然停下，指着路旁一块风化的巨石。
那巨石底部，被人用匕首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猴头，猴嘴里还叼着片枯叶——这是石猴留下的安全标记。
王玄睁眼，眸中似有紫金二色一闪而逝：“前方五里，血狼寨外围。石猴说……暗哨全撤了，寨门洞开，像个张着嘴等客的黑店。”
“空城计？”铁战挠挠后脑勺，蒲扇大手攥紧斩马刀，“还是屠刚那老小子知道咱要来，吓得尿裤子，连看门的都跑了？”
“没那么简单。”王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两座犬牙交错的孤峰之间，隐约可见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像是一头匍匐在阴影中的饿狼，“屠刚是条疯狗，疯狗被逼到墙角，只会更疯。寨门大开，要么是陷阱，要么……是里头换了主人。”
他话音未落，袖中的传讯玉简忽然微微一震，石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殿主……寨子里邪门。俺摸到后山，屠刚的气息跟条死狗似的趴在一个山洞里，可寨子里……还有股味儿，比屠刚的血煞气冷十倍，冻得人脑仁疼。俺不敢靠太近，那玩意儿……像是能嗅到活人的魂儿。”
王玄眸光微沉。
比屠刚的血煞气冷十倍？能嗅到活人魂魄？
他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八十名战堂精锐如黑色潮水般停住脚步，玄铁重甲铿锵作响，却在王玄一个手势下归于寂静。这些汉子训练有素，就地伏低，盾牌竖立，眨眼间便化作一片与岩石同色的暗礁。
王玄独自上前，立于一块孤峭的鹰嘴岩上。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虚按虚空。刹那间，北冥神功全力运转，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方无底深海，掌心产生两道柔和的漩涡，将方圆五十里内的天地元气尽数牵引而来。风中、石缝里、甚至地下暗河中游离的元气，如百川归海，向他汇聚。
在这浩如烟海的元气感知中，他捕捉到了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第一股，在前方三里，一处隐蔽的山洞深处。那气息狂暴、紊乱、带着垂死野兽般的怨毒，正是屠刚。他的血气虚弱到了极点，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灯，随时可能熄灭，却又被某种外力强行续着，不肯让他痛快死去。
第二股气息，更淡，却更危险。
它不像屠刚那样张牙舞爪，而是如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屠刚的气息之上，又向着四周的山脉无声蔓延。那气息阴冷、粘稠、精纯得令人发指，仿佛九幽寒潭底部沉淀了万年的淤泥，带着一种漠视生命的傲慢。它甚至不是“散发”出来的，而是“渗透”出来的，与这荒芜山脉的阴煞地脉融为一体，若非王玄以太极阴阳之意调和感知，以北冥神功纳天地元气于一心，根本无从察觉。
“黄泉魔宗……”王玄低声自语，眸中轮回之眼缓缓运转。
这是他前世参悟太极阴阳至理，融合此生化神境神识所凝的一丝瞳术。虽不能堪破九幽轮回，却足以看穿虚妄，辨阴阳，分虚实。此刻全力运转之下，他眼前的世界骤然变了——岩石不再是岩石，而是由无数细密元气线条交织而成的立体网格；风不再是风，而是裹挟着各色气息的流动长河。
在这幅“真实”的画卷中，他看到，前方血狼寨的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淡黑色纱幕。那纱幕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将整座山寨包裹其中，每一根“丝线”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魔道真意。而在纱幕的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盘坐于虚空，周身没有半点灵力外泄，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连光线经过他身侧时，都发生了细微的扭曲。
洞玄境！
王玄瞳孔微缩。不是血瞳，血瞳的气息他曾在百里外惊鸿一瞥，比这更磅礴，却也更显性。这道气息更阴柔，更内敛，像是一条藏在暗影中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猎物踏入攻击范围。
“殿主？”铁战在下方压低声音，察觉到王玄身形微僵，“咋了？有埋伏？”
王玄没有立刻回答。他面临一个抉择——加快速度，趁那洞玄境魔修尚未完全锁定己方，先冲入山洞击杀屠刚；还是放缓速度，先找出这个潜在威胁，评估其目的与实力？
前者，风险极大。洞玄境与化神境的差距，如天堑。即便他有十方雷火阵，有前世四大奇功，有轮回之眼，可对方是洞玄境窥真期，已触摸到天地法则的门槛。贸然冲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后者，可能错失良机。屠刚重伤，正是击杀的最佳时刻。若让那魔修将其救走，或让屠刚恢复几分元气，日后必成大患。
王玄沉默三息。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铁战。”王玄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令铁战脊梁骨发紧的凝重，“传令，队伍原地结阵，盾墙朝北，弩箭上弦。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前进一步。”
“是！”铁战虽憨，却不傻，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斩马刀一挥，战堂精锐轰然动了起来，玄铁重盾交错，眨眼间结成一座钢铁堡垒。
王玄独自立于鹰嘴岩上，玄色长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转身，面向左侧——那里，是一片看似寻常的山壁，风化严重，布满孔洞，几只血眼鸦栖息在岩缝中，歪着头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何方高人，在此窥伺？”王玄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滚雷般掠过整片山脉，震得岩缝中的血眼鸦惊飞而起，怪叫着冲向天际，“何必藏头露尾！”
这一声暴喝，蕴含着他化神境分神的全部神识之力，更夹杂着易筋经与洗髓经淬炼出的精纯气血，如一口太古洪钟，在天地间轰然鸣响！
声波所过之处，山壁上的风化岩层簌簌剥落，露出其下青黑色的玄罡岩本体。那几只血眼鸦飞到半空，竟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哀鸣着坠落。
左侧虚空，微微一滞。
仿佛有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
那处空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扭曲了一下，像是一块被无形之手揉皱的布帛。扭曲的中心，一缕淡黑色的魔气缓缓渗出，如墨汁滴入清水，在空气中晕染开来。
“哦？”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冰冷、飘忽，像是从九幽地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它不带丝毫情感，却蕴含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仿佛孩童在观察一只稍具灵性的蝼蚁。
“竟能察觉到我？”
声音回荡，方位难辨。前一息似在左侧山壁，下一息却到了右侧孤峰，再下一息，竟仿佛从众人脚下的地底渗出。那种神出鬼没的诡异感，让铁战这等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都忍不住握紧了斩马刀，指节发白。
“怪不得屠刚这废物会栽在你手里。”那声音继续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嗤笑，“化神境分神，神识却凝练如斯，肉身气血如龙，还有这能看破我‘幽冥纱’的瞳术……王玄，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王玄眸中紫金二色大盛，轮回之眼全力运转，死死锁定那处扭曲的空间。
他看到了。
在那淡黑色魔气的核心，一道身影若隐若现。那人一袭暗红长袍，袍角绣着九颗惨白的骷髅头，面容苍白如纸，却俊美得不似凡人，一双眸子竟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如同两颗镶嵌在脸上的墨玉。他盘坐于虚空，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可王玄的轮回之眼却看到，他身周的天地法则都在微微扭曲，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向他臣服。
洞玄境窥真期，黄泉魔宗内门弟子，厉血！
“厉血？”王玄沉声道，不是疑问，是肯定。他在黑岩城的情报网中，曾听过这个名字——黄泉魔宗年轻一代最阴狠的杀才，据说死在他手上的化神境修士，已不下十指之数。
“你认得我？”那飘忽的声音顿了一顿，随即轻笑，笑声如冰晶碰撞，清脆却刺骨，“有趣。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逃？”
“为何要逃？”王玄踏前一步，玄色长袍无风自动，周身气血如龙吟般低沉轰鸣。易筋经与洗髓经催动的肉身之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外放，竟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淡金色的气血光晕，将那侵蚀而来的阴冷魔气逼退三尺，“你在此拦路，是为了救屠刚？”
“救他？”厉血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一个连化神境都稳不住的废物，也配让我救？他不过是条扔出去咬人的狗，如今牙断了，腿瘸了，连当看门狗的资格都没了。”
“那你为何在此？”王玄追问。
“为何？”厉血的声音忽然近了，仿佛就在王玄耳畔低语，那阴冷的气息吹得他耳后寒毛倒竖，“我来看看，能把血瞳长老都惊动的人，到底长了几颗脑袋。顺便……”
声音陡然转冷，如九幽寒风：“取你一颗，回去交差。”
话音未落，王玄骤然暴退！
他原本站立的鹰嘴岩，在无声无息间塌陷了半边！不是崩塌，是腐蚀。那坚硬的玄罡岩，竟如被投入了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塌陷，化作一滩暗绿色的脓水，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铁战在下方看得目眦欲裂：“殿主！”
“结阵！别动！”王玄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眸光锐利如刀，望向那处虚空。他心中波澜微起——刚才那一击，不是灵力轰击，不是神识冲击，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力量，直接腐蚀了“存在”本身。若非他轮回之眼提前捕捉到一丝空间涟漪，此刻已和那岩石一样，化作脓水。
这就是洞玄境窥真期的手段？触摸法则，言出法随，杀人于无形？
“反应不错。”厉血的声音再次飘忽起来，似左似右，似远似近，“能躲过我的‘蚀骨言’，你有资格让我多玩一会儿。”
王玄落地，双掌微垂，袖中的指尖已扣住了那枚紫霄雷晶阵盘。他知道，今日这一劫，怕是比雷火涧那一战凶险十倍。洞玄境，已非单纯的力量碾压，而是对天地法则的初步掌控。
但他没有退。
他抬头，望向血狼寨的方向。那里，屠刚的气息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刻意掐断，又像是……一头猎物，终于被拖进了陷阱深处。
“想杀他？”厉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中带着戏谑，“先过我这关。不过，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是跪下磕头，自断一臂跟我走，还是……让我把你炼成一具听话的尸傀？”
王玄沉默。
他缓缓直起身，玄色长袍在阴风中翻卷如旗。他望向那处扭曲的虚空，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让厉血微微皱眉的……从容。
“一炷香？”王玄笑道，声音清朗，滚过荒山，“够我杀你三次了。”
他右掌抬起，掌心一幅太极阴阳图虚影缓缓流转，紫金二色的微芒自鱼眼处溢出，照亮了半边晦暗的天穹。
而在他身后，八十名战堂精锐同时低喝，玄铁重盾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如战鼓擂动，震得满山碎石簌簌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