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停了。
不是渐止,是被某种更庞大的意志生生摁住。黑风山脉北麓的荒芜山脊上,连沙砾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整片天地变成了一幅被裱进画框的枯山水。铁战半跪在地,斩马刀插入焦土,双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他身后的八十名战堂精锐,个个如被无形的山岳压顶,玄铁重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有人嘴角已溢出鲜血,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这是洞玄境的威压。
不是灵力外放,不是神识冲击,而是对天地法则的初步掌控。厉血甚至没有真正现身,只是将自身的气息与这方天地的阴煞地脉融为一体,便让方圆十里的重力、气压、乃至空气流动的方向,都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化神境修士在这等威压下,如负万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王玄立于鹰嘴岩残存的半边岩台上,玄色长袍在凝固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双掌微垂,袖中的指尖扣着那枚紫霄雷晶阵盘,阵盘中央的太极阴阳鱼缓缓旋转,紫金二色的微芒自鱼眼处溢出,在他身周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晕。那光晕看似微弱,却如一根定海神针,将厉血那无处不在的威压从中劈开,在他身周三尺之内,空气依旧流动,重力依旧正常。
识海之中,三缕分神疯狂运转。银白空间分神如月华流泻,死死锁定那处扭曲的空间节点,将厉血每一次气息波动的轨迹都映在识海;淡金武道分神似大日初升,将易筋经与洗髓经催动的磅礴气血层层压缩,凝于四肢百骸,随时准备爆发;血红气血分神若岩浆暗涌,以生生不息之意,修复着被威压侵蚀的细微经脉损伤。
而在此刻,他意念深处,前世那几门早已融入骨血的奇功,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着。易筋经令他筋骨如精金,根根骨节发出低沉的龙吟之声,硬生生扛住那万钧重压;洗髓经令他神识如琉璃无垢,在洞玄境的法则干扰下保持绝对的清明;北冥神功悄然运转,将他化作一方无底深海,掌心似有若无地产生两道柔和的漩涡,将厉血威压中蕴含的阴煞法则之力层层分化、吸纳、中和,最终化为虚无。
太极阴阳之意,则如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在他三缕分神之上,令他的感知不再生硬如刀割,而是圆融如水银泻地。他到了厉血威压的真正本质——那不是力量,是,是洞玄境修士将自身意志烙印于天地法则后,形成的一种领域雏形。在这的笼罩下,天地万物皆向其臣服,如臣民面见君王,不由自主地屈膝。
有点意思。
厉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飘忽,而是凝定于前方百丈的虚空。那处空间扭曲如漩涡,淡黑色的魔气从中缓缓渗出,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面容,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纯粹的漆黑眸子,如两颗镶嵌在虚空中的墨玉,冷冷地注视着王玄。
能在我幽冥势下站立的化神境,你是第一个。厉血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孩童发现了一只稍具灵性的蝼蚁,血瞳长老说你是个变数,我原本不信。现在看来,他倒是谨慎得有些过头了。
王玄抬眸,眸中紫金二色与那漆黑眸子遥遥对视。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挺直脊背,玄色长袍下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那是易筋经将肉身之力推至极限的征兆。他身周那层薄如蝉翼的光晕,微微向外扩张了一寸,将更多被凝固的空气纳入其中,发出细微的声,如冰层在春日下消融。
不说话?厉血轻笑,笑声如冰晶碰撞,清脆却刺骨,是在积蓄力量,还是在盘算如何逃命?
都不是。王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厉血微微皱眉的从容,我在等阁下说完废话。
虚空中的魔气轮廓微微一滞。
铁战在下方听得眼皮直跳,心说殿主这嘴,比他的斩马刀还利。他拼命运转灵力,试图从地上站起,却发现双腿如灌了铅,连挪动一寸都艰难无比。这就是洞玄境与紫府境的差距,如天堑,如云泥。
好胆色。厉血的声音冷了三分,那双漆黑眸子微微眯起,虚空中顿时有细密的黑色裂纹蔓延,如蛛网般向王玄笼罩而去。那不是空间裂缝,是法则之痕,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留下一道道漆黑的虚无。
王玄瞳孔微缩,袖中阵盘骤然一热。他右掌抬起,掌心一幅太极阴阳图虚影缓缓流转,阴阳双鱼首尾相衔,化作一道圆融无碍的漩涡。那黑色裂纹触及漩涡的刹那,竟如墨汁滴入清水,被阴阳之力层层剥离、碾磨、中和,最终化为虚无。
厉血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能化解我的蚀骨言,已是难得。竟还能挡下裂魂纹?王玄,你身上……有古怪。
阁下身上,也不干净。王玄沉声道,目光如刀,刺向那道魔气轮廓,屠刚的血遁符,是你给的。黑煞帮伏击靠山殿,也是你撺掇的。如今屠刚废了,你便亲自来收尾——黄泉魔宗的内门弟子,何时成了替废物擦屁股的老妈子?
这话刻薄至极,铁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心说殿主这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骂人啊。
然而,厉血却没有暴怒。
相反,他沉默了三息,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起初如闷雷滚动,继而愈发高亢,震得整片山脉都在微微颤抖,岩缝中的碎石簌簌滚落,几只潜伏在暗处的岩蜥被生生震死,七窍流血。
哈哈哈哈……厉血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漆黑眸子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好!好一张利嘴!难怪血瞳长老说你是个变数。王玄,我改主意了。
原本,我是来取你脑袋的。厉血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灼热,但现在,我觉得……杀了你,太可惜。你身上的秘密,比这黑岩城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更有价值。
他微微前倾,魔气轮廓中的漆黑眸子逼近王玄,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附魔技术,能让寻常法器生出灵性,能让阵法与地脉相融,甚至能让化神境的阵法威胁到洞玄境……这等技艺,便是在黄泉魔宗,也是闻所未闻。谁教你的?
王玄面无表情,心中却波澜微起。
厉血对附魔技术的兴趣,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技术源自他前世记忆,融合此界炼器之道而成,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核心原理。如今被洞玄境的魔修盯上,麻烦比屠刚大了十倍不止。
自学成才。王玄淡淡道。
不说?厉血不恼,反而轻笑,无妨。我有的是时间。血瞳长老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技术——这并不冲突。待我将你擒回宗门,以搜魂炼魄之术慢慢炮制,你脑海中的每一道灵纹、每一种配方,都会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展现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柔,却更令人毛骨悚然:至于你那三缕分神的奇术,还有这能抗住洞玄境威压的肉身……王玄,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多。我越来越期待,将你切开时,会看到什么了。
王玄沉默。
他缓缓直起身,玄色长袍在凝固的空气中无风自动。他望向那道魔气轮廓,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让厉血再次皱眉的……从容。
阁下既然对靠山殿感兴趣,何必鬼鬼祟祟?王玄沉声道,声音清朗,滚过荒山,不如现身一见?藏头露尾,可不是洞玄境高人的做派。
现身?厉血嗤笑,你还不配。化神境分神,在我眼中与蝼蚁无异。今日不杀你,不是不能,是不愿。血瞳长老有令,要活口。但……
他声音陡然转冷,如九幽寒风:若你再敢挑衅,我不介意打断你四肢,拖着你的残躯回宗门交差。
威压骤然加重!
铁战等人闷哼一声,齐齐喷出一口鲜血,玄铁重甲上的防御灵纹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有人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却被身旁的弟兄死死拽住,两人一起半跪在地,额头青筋暴起。
王玄身形微晃,体内气血如翻江倒海。他识海中的太极阴阳图疯狂旋转,北冥神功全力运转,将那股如山如海的威压层层分化、导入大地。他脚下的岩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下沉,蛛网般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足足延伸出十丈!
但他没有退。
他缓缓抬起右掌,掌心太极阴阳图虚影愈发凝实,紫金二色的微芒照亮了半边晦暗的天穹。他望着那道魔气轮廓,一字一顿:
那阁下,不妨试试。
虚空中的漆黑眸子,与王玄的紫金双瞳,遥遥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
三息。
五息。
十息。
厉血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赏,更多的却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好。很好。他缓缓直起身,魔气轮廓开始向后退去,那双漆黑眸子逐渐模糊,王玄,我记住你了。好好提升你的实力吧,但愿下次见面,你能让我尽兴。
时候未到。
声音渐远,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沙砾簌簌落下,山风再次呜咽着掠过荒山。铁战等人如释重负,大口喘息,有人直接瘫坐在地,玄铁重甲上满是冷汗。
王玄缓缓收掌,掌心太极阴阳图虚影渐渐消散。他低头看了眼脚下龟裂的岩台,又看了眼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那是易筋经与洗髓经超负荷运转后的后遗症,经脉如被火灼,气血翻涌不休。
但他站住了。
在洞玄境窥真期的威压下,他站住了,没有跪,没有退,甚至没有示弱。
殿主……铁战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的血,声音沙哑,那魔头……走了?
走了。王玄沉声道,目光望向厉血退去的方向。那里,魔气消散的方向,隐约指向黑岩城的方向。他眸光微沉——厉血离去的路径,不是回黄泉魔宗老巢,而是通往黑岩城。那魔修在城中,另有身份,另有目标。
石猴。王玄取出传讯玉简。
在呢!玉简中传来石猴的声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音,殿主,那魔头的味儿……冻得人魂儿都要散了。俺躲在三里外的岩缝里,大气都不敢喘。
屠刚的山洞,还在吗?
在……在!俺这就去瞅瞅!
王玄收起玉简,身形如一片落叶飘下岩台,向血狼寨后山掠去。铁战咬牙跟上,八十名战堂精锐勉强整队,拖着疲惫的身躯,紧随其后。
——
血狼寨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藤蔓上结着暗红色的霜花,那是阴煞之气凝结的征兆。王玄并指一划,剑气削断藤蔓,露出其后幽深的洞道。
洞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残留。那魔气与厉血同源,阴冷、粘稠,像是一条无形的毒蛇,曾在不久前于此地游走。
王玄三缕分神同时探出,银白空间分神扫描洞道,淡金武道分神捕捉杀机,血红气血分神感知血气波动。然而,越往里走,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洞道尽头,是一间丈许方圆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血迹中混杂着细碎的肉块和内脏残渣,散发着刺鼻的腥臭。血迹旁,散落着一件破碎的魔器——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血色骨镜,镜面龟裂,镜框上刻满了细密的九幽噬魂纹,此刻已黯淡无光,灵性尽失。
石猴蹲在角落,小脸煞白,指着那滩血迹,声音发颤:殿主……屠刚……没了。
王玄走近,蹲下身,指尖蘸了一丝血迹。那血尚温,却带着一股被强行抽离生机的枯寂感,仿佛不是自然流淌,而是被某种力量生生从体内拽出、碾碎、吞噬。
他拿起那面破碎的骨镜,神识探入。镜中残留的最后一丝画面,在他识海中闪现——
屠刚蜷缩在石室角落,满脸是血,独眼中满是恐惧与怨毒。他面前,一道暗红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厉血。厉血没有动手,只是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按在屠刚头顶。
废物,连当诱饵的资格都没有。
厉血的声音冰冷如九幽寒风。下一瞬,屠刚的身躯如被抽去了骨架,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最终化作一滩脓血,连神魂都被那掌心涌出的魔气吞噬殆尽。
画面戛然而止。
王玄收回神识,眸光凝重。
屠刚死了。不是被他所杀,而是被厉血顺手湮灭,连神魂都没留下。那魔修来此,本就没打算救这条丧家之犬,只是将其当作观察王玄的诱饵,用完即弃。
殿主……铁战走进石室,看着那滩血迹,蒲扇大手攥紧了斩马刀,屠刚……就这么没了?
没了。王玄起身,将破碎的骨镜收入袖中,厉血杀的。化神境分神,在洞玄境眼中,与蝼蚁无异。
他转身,望向洞外。那里,黑风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更远的北方,黑岩城的灯火尚未亮起,却仿佛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穿越千里虚空,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回谷。王玄沉声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令众人心中发紧的凝重,厉血对附魔技术感兴趣,对我也感兴趣。他不会善罢甘休。藏龙谷的阵法,要再加强。欧老那边,让他把《坤元蕴灵阵》的研究进度再提一提。
铁战应诺。
王玄最后看了眼那滩血迹,又看了眼手中破碎的骨镜。镜框上的九幽噬魂纹,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像是一张无声的嘲讽笑脸。
洞玄境窥真期。
这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强敌人。不是血瞳那种隔空试探,是面对面的威压,是法则层面的碾压。今日他能站住,靠的是前世四大奇功的底蕴,靠的是三缕分神的奇术,靠的是太极阴阳的圆融。
但下次呢?
厉血说时候未到,意味着他还会再来。而下一次,或许就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王玄走出山洞,玄色长袍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抬头,望向黑岩城的方向,眸中紫金二色缓缓流转,如两盏在暗夜中燃烧的灯火。
来吧。他轻声道,声音被山风撕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藏龙谷的雷火,正好还差一块真正的开锋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