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涧的风,带着一股子烤肉味。
不是香喷喷的酱肘子味,是那种头发烧焦、皮甲融化后混着血腥的焦糊味,闻久了让人脑仁发胀。铁战站在一块半熔化的玄铁岩上,玄铁重甲上满是刀痕与雷火灼烧的印记,他皱着鼻子,蒲扇大手扇了扇风,瓮声瓮气地骂道:“他娘的,这味儿比欧老头的脚丫子还冲。”
“铁统领,您这话要是让欧老听见,他能拿镇灵砂糊您嘴。”底下,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战堂弟兄嘿嘿一笑,手里铁链一紧,将个满脸是血的黑煞帮众拽了个趔趄。
峡谷中央,原本郁郁葱葱的林地已化作方圆千丈的熔岩死地。赤红的岩浆在坑底缓缓翻滚,冒起一个个拳头大的气泡,“啵”地破裂,喷出缕缕暗紫色的毒烟。坑壁光滑如镜,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倒映着天光,像是一面面巨大的血色铜镜。偶有未死透的黑煞帮众在焦土中抽搐,发出微弱的呻吟,很快被战堂弟兄补上一刀,归于寂静。
“清点!”铁战跳下岩石,斩马刀往地上一杵,震得脚下焦土簌簌落下,“投降的捆了,装死的捅了,别留后患!殿主说了,除恶务尽,但别滥杀,肯跪地求饶的,留口气问话!”
“是!”
战堂精锐如黑色潮水般散开,动作麻利得像在收割麦子。这些汉子个个带伤,有的脸上被雷火燎出了水泡,有的胳膊上插着半截没拔干净的毒针,却无一人叫苦。他们沉默地翻检着尸体,从焦黑的残骸中挑出还能喘气的,铁链穿琵琶骨,麻绳捆成粽子,一串一串拖到峡谷中央的空地上。
石猴蹲在块尚算完好的青石上,手里拎着半块硬饼——这饼跟了他三天,硬得能砸核桃。他鼻翼疯狂翕动,像条猎犬般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忽然一指左侧岩壁下那堆坍塌的碎石:“那儿!还有一个,藏得挺深,喘气儿都带颤音,灵枢境凝元,黑煞帮的旗官!”
两个战堂弟兄扑过去,玄铁重盾一掀,碎石滚落,果然露出个蜷缩成一团的黑衣人。那人还想摸腰间短刀,被一盾拍在手腕上,骨裂声清脆悦耳,随即被拖了出来,像条死狗般扔在空地上。
“殿主到——!”
峡谷上方,王玄身形如一片落叶飘下,玄色长袍在焦热的山风中猎猎作响。他落地无声,靴底踩在琉璃化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三缕分神缓缓收敛入识海,银白空间分神仍在扫描四周,确认没有漏网之鱼;淡金武道分神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尽数吸纳、沉淀;血红气血分神则如一张温养万物的网,将空气中残留的毒雾与煞气过滤、疏导。
前世记忆里,易筋经令他筋骨如精金,五感通明,百丈之内虫鸣蚁斗清晰可闻;洗髓经令他神识如琉璃无垢,不受这焦糊毒烟的侵蚀。他缓步走到那堆俘虏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说说吧,黑煞帮总部,还剩多少家底?”王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俘虏们噤若寒蝉。
石猴忽然从青石上蹦下来,凑到王玄耳边,压低声音:“殿主,左边第三个,黑袍瘦子,心跳快得像打鼓,汗里有谎味儿。”
王玄目光微转,落在那黑袍瘦子身上。那人是个灵枢境融元的修士,黑煞帮的外围头目,此刻被铁链穿了肩胛,疼得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不开口。
“不说?”王玄笑了笑,蹲下身,右掌轻轻按在那人头顶。
没有用力,甚至没有灵力波动。但北冥神功悄然运转,掌心似有若无地产生一丝吞噬之意,如一方无底深海张开了一道细缝。那黑袍瘦子顿时觉得浑身血液都要逆流,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缓缓向外拖拽。这不是搜魂,却比搜魂更可怕——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仿佛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眼前这男人“吃”进去。
“我说!我说!”黑袍瘦子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屎尿齐流,哭嚎着叫道,“总部!血狼寨!大长老屠烈守着,紫府境巅峰!还有……还有八十多个弟兄,都是老弱病残!帮主为了伏击您,把八成的精锐都带出来了!寨子里……寨子里现在连护寨大阵都缺了阵眼,虚得很!”
“屠烈?”铁战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屠刚的叔叔?那老东西当年在黑岩城欺行霸市,被俺砍过一刀,逃得比兔子还快。”
王玄收回手掌,起身,目光扫过其他俘虏。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便如竹筒倒豆子,连黑煞帮藏宝库里有几箱灵石、屠刚养了几个外室,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殿主,”铁战凑上来,蒲扇大手抹了把脸上的灰,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屠刚重伤,黑煞帮群龙无首,正是将其连根拔起的绝佳时机!属下愿带战堂精锐百人,直捣血狼寨,把那老巢给您端了!”
王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峡谷东侧——那里,是屠刚先前撞出的山壁深坑。
坑深十丈,岩壁焦黑,还残留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坑底散落着一些玄铁重甲的碎片,以及一枚碎裂的血色玉符残骸。那玉符已裂成七八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有细密的血纹在微微蠕动,像是某种活物尚未死透。
欧冶子正蹲在坑边,花白胡子打了九个结,手里捏着根细如牛毛的探针,小心翼翼地从碎石中挑出一片玉符残渣。他对着天光瞅了半晌,又凑到鼻尖嗅了嗅,忽然老脸一僵,手一抖,探针差点掉地上。
“殿主……”欧冶子声音发紧,抬头看向王玄,老花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血遁符……不对劲。”
“说。”
“这符箓的底子,是‘九幽噬魂纹’。”欧冶子用刻刀挑起一片碎玉,刀尖上那血纹竟如细蛇般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尖啸,听得人牙酸,“黄泉魔宗内门弟子才有的手笔。屠刚一个黑煞帮的土匪头子,撑死了化神境分神,他哪来的人脉弄到这等品阶的保命符?这符箓里封存的精血,至少是洞玄境老怪炼制的,一旦催动,便是化神巅峰也拦不住。”
王玄眸光微沉。
他接过那片碎玉,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顺着皮肤往经脉里钻,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他体内太极阴阳图微微一转,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那股邪气便被碾磨、中和、化为乌有。
“血瞳老魔……”王玄低声自语,“借刀杀人,还附赠逃命的本钱。这买卖,屠刚做得值。”
“殿主,若黄泉魔宗真在背后撑腰,咱们追过去,怕不是正中下怀?”欧冶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老脸上是罕见的谨慎,“那血瞳老魔是洞玄境,咱这十方雷火阵虽猛,可也扛不住洞玄境正面硬撼啊。”
王玄沉默片刻,盘膝坐于坑前。
他闭上眼,双掌虚按地面。刹那间,北冥神功全力运转,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方无底深海,掌心产生两道柔和的漩涡。空气中,屠刚残留的血煞之气,地面上滴落的精血,甚至山壁深处渗入的血腥味,都被这股圆融无碍的吞噬之意牵引,丝丝缕缕汇聚而来,在他识海中凝成一道模糊的血色轨迹。
那轨迹向北方延伸,直直指向黑风山脉北麓。
王玄的三缕分神顺着轨迹追索而去。银白空间分神锁定方位,淡金武道分神感知沿途杀机,血红气血分神捕捉血气波动。轨迹清晰,屠刚遁走的方向正是血狼寨无疑,且那血气虚弱紊乱,显然伤势极重。
然而,就在王玄的神识追出百里,即将触及黑风山脉边缘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虚弱的血气轨迹前方,忽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魔雾。魔雾如纱,轻薄却阴冷,将屠刚的气息尽数遮蔽。更可怕的是,魔雾深处,隐约有一双眼睛,隔着百里虚空,冷冷地回望了王玄一眼。
那一眼,不带丝毫情感,却如九幽寒潭底部的万年玄冰,冻得人神魂刺痛。
王玄识海中,三缕分神同时剧震!银白空间分神如遭重击,感知到的画面瞬间扭曲;淡金武道分神如被无形之手扼住,杀伐之意竟凝滞了一瞬;血红气血分神疯狂运转,易筋经与洗髓经催动的气血如岩浆奔涌,才堪堪将那股侵入识海的阴寒之意逼退。
“哼!”
王玄冷哼一声,眸中紫金二色大盛,识海中的太极阴阳图骤然加速旋转,阴阳双鱼首尾相衔,化作一道圆融无碍的庞大漩涡,将那丝阴寒反噬之力层层剥离、碾磨、最终化为虚无。
他猛地睁眼,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殿主?!”铁战和欧冶子同时惊呼。
“无妨。”王玄缓缓起身,玄色长袍在焦热的风中轻摆,目光却锐利如刀,望向北方,“血瞳……不,不止血瞳。那魔雾里藏着的东西,比血瞳更阴冷,更沉得住气。它在等,等咱们送上门。”
峡谷内一时寂静,连岩浆翻滚的“咕嘟”声都清晰可闻。
铁战攥紧了斩马刀,指节发白:“殿主,那……还追不追?”
王玄转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铁战满脸战意,欧冶子老脸凝重,石猴挠着腮帮子眼珠子乱转,战堂精锐们沉默地列阵,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缩。
“追。”王玄开口,声音沉稳如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屠刚必须死,黑煞帮必须除。今日放他回去,他日必成心腹大患。血狼寨空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不可全军出动。铁战,你点战堂精锐八十人,要伤势最轻的、脚程最快的。欧老,你带剩余弟兄和迁移队伍,立刻回藏龙谷,启动十方雷火阵,全阵戒备。若有外敌来犯,不必请示,直接轰杀。”
“是!”铁战轰然应诺,声若洪钟。
欧冶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那片碎玉收入贴胸的暗袋:“殿主,您……悠着点。老朽在藏龙谷给您温着酒,等您回来喝。”
王玄失笑:“酱肘子也留一只。”
“管够!”欧冶子难得地咧嘴一笑,露出那几颗黄牙,随即又板起脸,指挥炼器师们收拾阵台残件,嘴里嘟嘟囔囔,“灵石……我的灵石……这回回去得把阵纹再改改……”
石猴凑上来,小虎牙闪着光:“殿主,俺呢?”
“你先行一步。”王玄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去血狼寨外围,把地形、暗哨、屠刚的落脚处,都给摸清楚。记住,只看,不动。若遇黄泉魔宗的人,立刻撤,传讯玉简报我。”
“得嘞!”石猴一个鹞子翻身,身形如灵猫般窜上岩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句飘回来的话,“殿主您放心,俺石猴别的本事没有,盯梢是一绝!”
王玄最后看了眼这片被雷火重塑的峡谷。
岩浆仍在坑底缓缓翻滚,赤红的光芒映照着焦黑的岩壁,仿佛一头刚刚饱餐一顿的太古雷兽,正意犹未尽地舔舐着獠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肃杀之气,那是四百条亡魂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转身,玄色长袍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一面染血的战旗。
“出发。”
铁战高举斩马刀,八十名战堂精锐如黑色洪流,紧随其后。玄铁重甲铿锵作响,步伐沉稳,每一步踏下,都像是战鼓擂动,震得焦土微微颤抖。
队伍向北,直扑黑风山脉。
而在他们身后,欧冶子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九幽噬魂纹……血瞳老魔……奶奶的,这黑岩城的水,怕是要淹死人了……”
他摇了摇头,抱起那座缺了沿的药鼎,招呼剩余弟兄:“回谷!把阵法给老朽擦亮了,殿主回来前要看到铜墙铁壁!”
夜幕,渐渐笼罩了南部山脉。
藏龙谷的方向,十面阵旗在谷口若隐若现,暗金色的光罩薄如蝉翼,却凝实如精铁。而在更北方的黑风山脉深处,血狼寨的灯火尚未亮起,屠刚的喘息声正断断续续地从某座密室中传出,伴随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腥甜魔气。
暴风雨,终究是要来的。
但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并没有屠刚想象的那么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