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透万草斋扬起的尘埃,投下几道仓惶的光柱,照亮了满地的狼藉——断裂腐朽的枯叶藤碎片、泥土、以及那个趴在藤堆里哼哼唧唧、灰头土脸的大汉周彪。空气里混杂着草屑的霉味、泥土的腥气、还有周彪身上浓烈的汗臭和药膏爆炸残留的古怪酸味。先前解决枯叶藤之秘的喜悦,此刻被踩得稀碎。
李澜捏着炭笔的手指骨节发白,微微颤抖。她眼中因发现金丝藤奥秘而燃起的灼热求知欲,此刻只剩下惊魂未定与更深的探究,像两只寒星在王玄那张因脱力而更显惨白的脸上逡巡。角落里那个沾满泥点的布袋——装着价值陡增的金丝藤——像块沉重的石头,狠狠压在她账簿上通红的赤字上。刚点燃的希望烛火,被这破门而入的寒风扫得摇摇欲灭。
王玄强撑着没让自己一头栽倒,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磨盘,喉咙里翻涌着血腥味。昨晚催动鸿蒙探查凝血草的损耗未复,刚才硬拼周彪那两下“弱柳扶风”加“缠丝推山”,更是抽干了这残躯最后一丝气力。鸿蒙之种在识海里懒洋洋吐了个饱嗝,仿佛在嘲笑:让你浪!现在知道腿软眼黑是啥滋味了吧?
就在这份死寂与压抑中,门口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如同冷水浇油:
“彪哥?!咋样了?”
“妈的,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彪哥头上动土?”
“围起来!别让人跑了!”
三个敞着衣襟、露出护心毛或刀疤的壮汉堵死了门口。他们体型不如周彪魁梧,但眼神凶戾,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三人衣袖上,赫然绣着狰狞的黑色虎头!领头的是个右脸带疤的精悍汉子。
王玄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躺平”。刚出新手村就遇见组队刷boss?还特么是残血蓝空状态!长风武馆王馆主此刻的真实武力值:约等于一只愤怒但濒死的瘟鸡。识海里的鸿蒙之种慢悠悠翻了个身,露出“你加油,我睡了”的咸鱼姿态。
刀疤脸一眼看到藤堆里蠕动挣扎的周彪,眼珠子瞬间红了:“操!彪哥!谁干的?!”他目光凶残地扫射王玄和李澜,王玄那“风吹即倒痨病鬼”的尊容直接被他大脑过滤掉,矛头狠狠戳向脸色煞白的李澜:“臭娘们!活腻歪了?敢伤我黑虎帮的人?!”
“刀疤…别…”周彪忍痛嘶吼,三角眼淬毒般死死钉在王玄身上,“是…是那痨病鬼!邪门得很!”
刀疤脸和另外两人顿时僵住,看向王玄的眼神如同见了鬼打墙。这病秧子?能把彪哥放倒?但周彪不可能拿自己脸面开玩笑!三人瞬间呈扇形逼前几步,凶悍的气息搅得店内凝滞,连光柱里的尘埃都吓得不敢动了。
王玄强行稳住气息,指尖冰凉。对方三人的气血波动如同三头小狼崽子,单个虽然远不如前世自己抬根手指碾死的巨兽,但此刻汇聚在一起,对他这具枯竭的躯体而言,便是三座沉重的山峦!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曾经睥睨边关的傲气轰然炸开!如同沉寂的火山被瞬间点燃!
憋屈!窝火!
他仿佛看到千军万马在面前哀嚎,看到巨城崩毁于自己拳锋之下!举手投足间,焚天煮海的元力当咆哮星河!何等威势!可现在呢?虎落平阳遭犬戏!龙困浅滩被虾戏!这具该死的身体!这该死的枯竭!每一个干涸的细胞都在呐喊咆哮:力量!他需要足以撕裂这憋屈枷锁的、排山倒海的绝对力量!那被遗忘在辉煌遗迹中的拳意,几乎要从骨髓深处破茧而出!
此时,李澜猛地回神,一个箭步横插在王玄与刀疤脸之间。她那娇小的身躯像只护崽的母鸡,声音发颤却梗着脖子:“周彪!还有你们!这事怪谁?是他先闯进来打砸药材!王教头是为了护我…才…才轻轻推了他一下!谁想他自己摔藤堆里去了!”她把“电光石火的擒拿绞杀”美化成了老太太过家家般的“轻推一下”。
“轻轻推一下?”刀疤脸嗤笑,指着周彪耷拉的膀子,“轻轻一下能把彪哥膀子卸喽?!李澜,别当兄弟们眼瞎!”但他心里也犯嘀咕,周彪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占理。门口围观者嗡嗡的议论声像小刀子刮在脸上。
周彪气得差点二次厥过去。被病鬼卸膀子的真相烫嘴!只能硬着头皮嘶吼:“少废话!收清净钱天经地义!她拖!这小子动手!就是打黑虎帮的脸!刀疤!给老子抄店抵账!”
刀疤脸几人眼睛顿时黏上了药柜,贪婪如饿狼。
“谁敢!”李澜尖叫,脸涨得通红,豁出去般指着大门,“谁敢动我药材,我立时三刻就撞死在这坊市大门牌坊下!让全镇都看看黑虎帮是怎么逼死开药铺的坐堂大夫!”
这泼辣的狠劲儿让刀疤脸等人一个趔趄。真要闹出人命,尤其还是个大夫,上面的大哥肯定把他们皮扒了塞进草藤。场面瞬间又僵了。
王玄立刻化身和事佬,脸上挂着虚弱的、随时要断气的笑容,咳了两声挤出声音:“咳咳…刀疤…大哥…彪爷…息怒啊,和气生财…”他趁机把李澜完全挡在身后,对着刀疤脸拱手,“都是误会!李大夫欠的债,我们认!”他转向李澜,语气恳切声音拔高:“李大夫,上月那二十两…今日给彪爷结了吧?让兄弟们好回去交差?”
李澜如遭雷击:“上月?”上个月她已经掏空家底给过了!这痨病鬼是让她…认栽?!巨大的屈辱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她看着王玄挡在身前那副随时要倒下却强撑的背影,再看看周彪怨毒的眼神和刀疤脸等人的贪婪,整个人垮了半截。几息后,她麻木地转身,推开那破旧的楠木药柜,费力地掀开一块活动地砖,摸出个褪色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一层层剥开油布,露出里面:几十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板,三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满打满算不到四两银子。她屈辱地手抖,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我…只有这些…”
空气死寂。门外有人窃窃:“万草斋真穷成这样了?”
周彪看着这点“打发费”,又瞥见地砖藏金的位置,贪婪之火熊熊燃烧:“就这么点?!喂狗呢?!”
刀疤脸也一脸嫌恶,仿佛那是沾脚的烂泥。
王玄立刻无缝接棒:“彪爷息怒!诚意!这是李大夫的诚意!您看她也实在没办法,宽限几日!我长风武馆王玄以馆主身份作保!三天!三天内肯定补齐!”他把“武馆”和“作保”咬得略重,给这帮流氓一个台阶:今天先拿点小钱,有个面子撤,这痨病鬼武馆教头保着,铺子又跑不了,回头再榨。
周彪眼神在钱、王玄的脸、自己脱臼的手腕间来回切换,最后一股邪火憋进肚子:“哼!王玄?!长风武馆?老子记住了!今天…给你个面子!”这面子给得像毒誓。他又狠狠剜着李澜:“臭娘们!这点钱利息都不够!三天!就三天!还不齐二十两!老子拆了你这破店,掀了那鸟武馆,把你卖到窑子去还债!走!”
刀疤脸骂骂咧咧去捡地上那点可怜钱币。
“等等!”王玄忽然开口。
刀疤脸手一僵,警惕回身。
王玄指着钱,一脸真诚的虚弱:“刀疤哥,钱没拾掇干净。”他指了指滚到药渣筐里的两枚铜板,眼神无辜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那儿…还有俩铜子儿呢…”
刀疤脸:“…”
周彪气得眼前一黑:“穷鬼!穷酸!”
刀疤脸恨恨地将那俩沾满药渣的铜板也抠出来,如同捡起了奇耻大辱,架起骂骂咧咧的周彪狼狈退场。
万草斋破碎的门框吱呀呻吟。店内死寂,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屈辱与压抑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充斥空间。
李澜靠在药柜上,脸色灰败,肩头无声耸动。那点仅存的“活命钱”被掏走,挖掉了她心头一块肉。
王玄终于撑不住,缓缓滑坐到墙角,剧烈咳嗽起来,眼底深处却如同淬炼后的寒星!
周彪临走的怨毒眼神!刀疤脸等人的气血威压!李澜掏空积蓄的颤抖!规则?没有实力,规则就是别人手里的鞭子!七星坊是微缩的丛林,黑虎帮便是盘踞在食物链上层的饿狼!
变强!不惜一切代价变强!
识海中,对澎湃力量的渴望余烬未熄,如同熔岩在地脉中奔涌。他下意识捏紧了手边一株散落的普通止血草,体内干涸的鸿蒙烙印悄然浮动,一股微弱而奇特的生机竟顺着指尖缠绕上那株草药。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钻出心田:或许…
他抬起头,看向失魂落魄的李澜,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语气却异常清晰:
“李大夫…”他看着地上散落的药渣和普通草药,指尖那株被鸿蒙之力无意浸染过的止血草,悄然变得温润翠绿一丝,“这些…药铺里最常见的‘大路货’…你说…要是品相能稍微好上一点点…能多值…几个铜板?”
李澜茫然地看着他,又下意识瞥向他手中那株突然焕发生机的止血草,红肿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微光。角落里,被藏在破布袋里的金丝藤,仿佛被无形的线轻轻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