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晓时分，青林镇稀薄的晨雾还未完全被日头驱散，王玄已经站在了万草斋那扇歪斜的门前。屋内透出的灯火显示主人早已起身——或许根本就是彻夜未眠。昨日那场风波过后，留下的狼藉已被主人倔强地收拾出点样子，断裂朽坏的门框用几根粗木棍草草顶着，透着一股饱经风霜、却硬是挺直脊梁的劲儿，像极了它的主人。
王玄深吸一口气，带着目的与几许期待，轻轻推开了那扇还在呻吟的破门。
吱呀——
门开的声响带着昨日的余悸，撞散了斋内近乎凝固的空气。
室内，微尘在晨曦斜射进来的光束里无声浮动。李澜背对着门口，整个人几乎埋在一张巨大木制台案后，乌黑的长发松松垮垮挽了个随时会散开的髻，几缕发丝垂落，沾着不知是药灰还是墨迹的痕迹。她伏着身子，宽大的粗布衣裙都遮不住那份专注的紧绷，一只手死死按着一本摊开的厚厚蓝皮册子边缘，仿佛生怕它自己长腿跑了，另一只握着炭笔的手则疾速如飞地在那泛黄的粗糙纸张上点画勾勒，留下一片密密麻麻、唯有她自己方能通晓的奇异符号与古怪线条图表。
台案的正中央，被好几块大小不一的青金石镇纸小心围拢着的，正是一株凝血草——王玄昨日暗中以微弱鸿蒙之力“关照”过的那一株，在清晨的光线下，叶脉似乎氤氲着极淡的、常人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围绕着它，十几株形态相似但明显品相参差的普通凝血草被分门别类摆开，旁边散落着切药刀、小秤、研磨钵，还有好几碗颜色深浅不一、显然刚提取制备出来的褐色药汁。
炭笔终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李澜甚至没有抬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刚写下的什么，肩膀却微微松了些，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浓得化不开的困惑，径直撞碎了满室的凝滞：
“王馆主……”她顿了顿，指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精准，点向那株特殊的凝血草，“你…昨天最后指的那些‘大路货’之一，是不是也包括这株凝血草？它……它有鬼！”
话音落地，她才像是猛地被自己的话惊到，倏然抬起脸来！
王玄心尖微跳，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几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兴趣：“嗯？凝血草么？昨天太乱了，指得有些是。李大夫是发现了什么？”他走近几步，目光坦然地落在桌上那片混杂着奇异符号、图形与原始数据的记录上。
“不是发现了什么，是被它打了一闷棍！”李澜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睛在极度疲惫下反而亮得像燃烧的炭核，毫不掩饰那份被真理狠狠撩拨过后的亢奋。她猛地扯过那本巨大的蓝皮册子，“啪”地一声翻到某一页，那动作大得简直不像是在翻纸，而是在撕开某种无形的帷幕！那页上满是类似昨日账簿的竖向记录线，画着好几个形态简单的条形图，旁边标注着一些蝇头小字的记录，字迹因激动而有些歪斜颤抖。
“看这里！”她修长却沾着墨迹污痕的手指重重戳在代表第一株普通凝血草药性数据的条线末端，那线低矮而平直。指尖随即快速滑动，划过几个略高略低的条线，最终猛地停在另一个条线顶端——代表桌上那株“有鬼”的凝血草的位置——那里被一个粗大的、炭色几乎要透纸而出的箭头标注着，箭头旁边写着一个几乎力透纸背的“异”字！
“同样是凝血草！同样年份，同区域收购，处理手法一致！照理药性该落在这个区间！”她的指尖在那个代表普通波动的小区间块里来回狠狠地刮擦，“可它！偏偏冒了这么一丝头！”她用力戳着那个高出一点点、但异常清晰的墨点，“几乎测不出来，可我拿它新制的凝血药汁，与配好的对照组点滴在伤鼠身上实验了七次！每次！它形成的凝血速度，都比对照组平均快上小半息！”
她猛地抬起眼，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锁住王玄，声音几乎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研究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尖利质问：“王玄！你告诉我！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鲜……怎么可能只带来这么点品相差异，就能让实际药效产生这种细微的、真实的提升？！”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仿佛王玄若给不出个合理解释，这弓弦就要绷断。
王玄心中暗赞一声，此女敏锐！面上依旧维持着沉思与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桌子缓缓踱了两步，目光深邃地扫过台案上几组对比明显的药材样本。手指在一株略显蔫巴的凝血草叶片上轻轻抚过，又点向另一株格外鲜亮的。
“嗯……李大夫的观测手段，令在下佩服。常人恐难捕捉此等微末之别。”他停在那株特殊凝血草前，眼神专注而认真，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仿佛看的不是草药，而是草药内部流淌的某种无形之力，“昨夜我也一直在想昨日之事。药材之生机盎然与否，恐怕并非仅仅表于其色鲜亮与否、形状是否饱满……”
他抬起眼，迎上李澜燃烧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精准地抛出诱饵：“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不去关注这些外在的‘好不好看’，转而观察……它内在那股子‘活着’的劲儿，也就是所谓的‘活性’？或者更进一步，‘活性’里面的那股子‘劲儿’是否足够稳当？有没有办法……把它这股子藏着的‘能量稳定性’，给……标个尺出来？”
“活性……内部能量……稳定性……标尺……”李澜像复读机般呢喃着这几个词组，眼中原本灼灼燃烧的炭火光芒，猛地爆开，瞬间化作能将人融化的岩浆！她脸上的疲惫、先前那份“抓住你了”的质问，统统被这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狂潮吞没，只剩下一种近乎朝圣的、灵魂被彻底击穿的狂喜！
“等一下！你…你等等！”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因激动而尖利得有些破音，身体像装了弹簧般原地蹦了一下！她猛地转身，在墙角那堆摇摇欲坠、勉强充当“书橱”功能的旧木箱子里疯狂翻找起来！动作之大，带起的风差点掀翻了旁边小几上一个插着几根枯干根茎的黑陶罐，罐子里的枯枝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砰！砰！
两本与先前摊开的蓝皮册子类似、但明显更为厚重、饱受岁月浸染的册子被她几乎是摔到了王玄面前！沉重的闷响在清晨的药铺里异常清晰，激起一片浮尘。那册子早已褪色发灰，边缘磨损，封面甚至有用兽皮和浆糊笨拙修补过的痕迹，陈旧得像是刚从老坟里刨出来的传家宝。
她迫不及待地、近乎粗鲁地掀开第一本陈年册子。泛黄的粗糙纸张上，不再是昨日账簿那般简单的竖线和条形，而是更诡异、更密集、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圈图与线状图谱！无数王玄前所未见的、如同蝌蚪文与星轨融合而成的古怪符号点缀在图表各处，旁边用娟秀却同样磨损的字迹写着：“金风草气感偏移”、“三叶星兰药汁月相震荡记录”、“百兽毒藤提取液受杂气干扰阈值序列”……
翻！
又是一本！这一本稍新些，但依旧旧迹斑斑。上面全是密集的数字点阵！密密麻麻的数字如蚂蚁般爬满纸页，被无数的线条强行归纳、连接、画出一个个奇怪而抽象的形状轮廓！旁边同样用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标注着各种批语：“三叶斑枝样本集七组能量辐射散逸曲线比对，第七组数据异常离散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撞得头破血流也不甘心的焦灼与绝望。
“能量稳定性！标尺！就是这样！”李澜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颤抖地戳着册子上那些最怪异的符号、最扭曲的点阵、最执拗的线条，“我从十几岁，偷偷翻看我爷爷留下来的一堆没人看得懂的鬼画符开始，就总觉得……总觉得药性好歹是个东西，就该有法子把它里面那股劲儿给量出来！可镇子上的人，包括那几个挂名的药师，都说我疯了！说药是天地生的，不是铁匠铺的铁疙瘩！怎么量？可我偏要量！”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沾着灰尘和炭灰的脸颊因为一夜未眠又加上这极致的狂喜兴奋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亮得如同两轮浓缩的小太阳，死死逼视王玄：“说！你到底是谁？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跟我一样疯的想法？！”
王玄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女人——这与他隔着世界壁垒、被这方天地点明说是“疯子”、却硬生生摸到数据化边缘的科学萌芽者——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有力。昨日那点“找到潜力合作伙伴”的小心思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认同与欣慰取代。他看着那两本翻开的、凝聚了数代人执着与一个人疯狂心血的奇异笔记，沉默了几息。
斋内陷入了瞬间的寂静。
李澜急促的喘息声和纸张轻微翻动的窸窣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王玄的脸，那份狂热虽未消退，但等待答案的焦灼开始浮起，握着陈旧册子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玄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复杂而坦诚。
“我是长风武馆王玄，一个侥幸捡回条命的庸碌武夫，这点，李大夫想必清楚。”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深渊才有的疲惫和谨慎，“至于这想法……算是伤后的一点古怪体会吧。”他顿了顿，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的份量，目光扫过那株依旧被众星拱月般围着的“异草”，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与无奈：
“昨日那种伤势，寻常人等，阎王殿怕都走过半程了。或许……就是这种在鬼门关上打了个滚，最后又被阎王爷嫌麻烦一脚踹回来的经历……让王玄这残命，对‘生机’这东西，变得……异乎寻常的敏感？”他小心地避开任何直接提及力量本质的词汇，将一切归于玄之又玄的感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澜那张布满疑惑却依旧期待的脸庞上，语气缓慢而诚恳：“这感知……有时会极其轻微地显现出来，比如昨日混乱中，我能隐隐约约地觉得……某些药材，它们内部那股‘劲儿’，似乎……比别人更凝实、更鲜亮一点？”
他微微倾身，带着一种寻求认可的试探：“李大夫，我虽不通药理精要，但这‘感知’……或许，或许能对你的研究有点用？譬如……帮你在满堂药材里，把那些藏得最深的、藏着‘大劲儿’的好胚子，先挑出来？”他指了指桌上那堆形态各异的凝血草。
李澜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幻！如同燃烧的岩浆短暂凝固，审视、推敲、质疑……最后再次爆发出无比灼热的光，那份对研究的贪婪压倒了一切！
“感知生机？”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在掂量一颗从天而降的奇珍，唯恐它只是幻影。疑虑不是没有——重伤活下来感知突变？这说法怎么看都透着古怪，如同话本里的奇遇一样令人难以置信。然而！桌上那株被标记着“异”字的凝血草叶脉间微微流淌的温润光晕，如同铁证般直撞眼底！那是她的仪器，她的无数次实验检测出来的“鬼”！那份真实无比的药效提升，彻底压倒了一切虚幻的空谈！
“好！好！”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度之大让桌上那些小碗里的药汁都跟着晃了晃，溅出几点褐色的液滴落在发黄的纸页上，晕染开一小片墨色，“古怪也罢！阎王不收也罢！只要这感知能找准那些‘异草’，能让我看清楚那些药力里面真正跳动的‘劲儿’，是人是鬼都不打紧！”她对未知领域的贪婪，那种为了真理敢撬棺材板的疯狂劲儿展露无遗！
她的表情再次回归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学术狂热，语速快得像扫射的连珠弩：“你指！你用你的‘感知’给我指！我要看！我要实验！万草斋这地方随你用！隔壁那间小储物室，就是我的‘试法堂’，堆满了废物，你随便清理！至于药性……我问！你有问题我答！我若答不上，就去翻爷爷压箱底的药典！哪怕撕了它也得把东西挖出来给你！”
条件开得异常痛快，几乎是单方面倾销。她此刻满脑子都被那“内部能量稳定性”可量化标尺的宏大愿景充满，什么铺子、什么药材、什么狗屁黑虎帮——都不如抓稳这个可能有本事测量到药草内部真正心跳的人来得重要！她顿了一顿，目光扫过王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似乎才想起什么关键要素，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铿锵有力：
“还有你昨天说的那茬子事……那帮恶棍再来闹腾……”她语气带着一丝冷硬的狠绝，“王玄，别担心。我不是任人拿捏的傻子。只要我们能把这路子探出个名堂，这铺子就算彻底塌了，也得是我亲手把它扒个干净！只要你还在这儿给我‘测药’，他们就别想动这地方半寸！”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自有一番底气在。王玄心领神会，看来这位看似孤苦的坐堂大夫，恐怕也握着些不为人知的底牌，或许真和那份祖传的药学传承有关。
“如此……”王玄心中巨石落地，面上浮现真挚而克制的欣喜笑容，对着李澜郑重点头，“那便算说定了！日后打扰之处，还请李大夫海涵。”
“别整这些虚礼！”李澜不耐烦地挥挥手，似乎刚才那点关于安全保障的承诺只是随手弹掉一点飞灰，“干活！先从它开始！”她一把抓过桌上那株“异类”凝血草塞进王玄手里，动作快得带起一股风，“凝神！给我好好‘感觉’！它除了药效快点，内里那股‘劲儿’是不是和别的都不一样？！”
王玄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地接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鸿蒙之力悄然渗入指尖。他装模作样地阖上眼，仿佛在“聚精会神地感知”。李澜则在旁边如同最尽责的记录官，立刻抄起炭笔翻开一张新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表情和那株草药，仿佛要从两者之间榨取出所有藏匿的数据秘密。
整整大半个时辰就在这样奇特而高效的合作模式中流逝。日头爬高，金色的阳光从破顶洞和歪斜的门窗缝隙中努力挤入，在满是药香尘埃、老旧木器气味的坊斋内投下大小不一的光斑。李澜的问题如同密集的雨点，从一个药材跳到另一个，有时深入得匪夷所思。王玄则凭借着那份强大意识的理解力和异界见识，结合李澜倾囊相授的各种基础药性知识，飞快地进行着理论的碰撞与消化吸收，时不时抛回一个经过“现代思维”包装过的提问：“李大夫，若我们把同一批药材分为甲乙丙三组，甲组只照旧法处理，乙组稍稍添些温性辅料再晒，丙组却放阴湿处多闷半日，而后只看止血凝力那一项变化，是否更利于找出影响‘活性存留’的关键？”
每一次这样的问题，都能让李澜像磕了十全大补丸似的双目放光，立刻翻箱倒柜找出相关药材样本进行理论推演标记，嘴里还不停地喃喃“分组对照……排除干扰项……好！说得好！”
王玄对这种专注狂热既感欣慰又有点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