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万草斋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定的声音。李澜眼底燃烧的求知欲几乎要把桌面灼穿,枯叶藤碎块在她指尖被捻出沙沙的响动,像无数干瘪的虫尸在控诉某种不为人知的冤屈。而她对面的王玄,正用一种老农挑拣烂菜叶般的神情,慢吞吞扒拉着桌上那堆灰扑扑的藤根。
“看出什么没?”李澜的嗓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指尖夹着一块树皮似的碎藤,炭笔悬在草纸上随时准备记录,“三年来三百七十四次记录,元力吸附值浮动超过六成!晒足三个月的突然寒性暴增,阴窖藏半年的反而冒出火毒!”她咬牙切齿,“这东西简直在挑衅药道真理!”
王玄没立刻答话。他两根手指捻起一截枯藤,触感粗糙得像砂纸。鸿蒙之种在识海里懒洋洋翻了个身,昨晚强行催动探查凝血草的消耗还没补回来。他心底哀嚎:“祖宗哎,再榨下去我这身子骨真要散架了……”可面上丝毫不显,反倒故意拧起眉毛,把枯藤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对着窗口光斑眯眼细看。
枯叶藤表面布满龟裂细纹,颜色是毫无生机的枯败灰褐。但就在某一刻——他指尖无意识拂过一块不起眼的藤节时——识海中沉寂的鸿蒙烙印骤然轻颤!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细微涟漪。烙印中那枚古拙的“解析”符文微微发亮,视野里手中枯藤的微观世界陡然清晰!
藤皮纤维的纠缠脉络在精神视野中纤毫毕现,干瘪的维管束如同大地龟裂的河床。而在那层层灰败腐朽的“死亡”表象之下,几缕微弱如残烛火苗的淡金色光丝,竟如活物般在纤维缝隙中缓慢游移!它们彼此缠绕又排斥,散发着一种奇异而坚韧的生命韵律,与鸿蒙烙印的波动隐隐呼应!
“这块……有点怪。”王玄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他将那截带金丝的枯藤放在桌角。李澜闪电般探手抓过,翻来覆去检查:“哪里怪?色泽?纹路?重量?”
“说不清,”王玄故作茫然地摇头,手指飞快在藤堆里拨弄,“就是摸着……生机多一点点?” 鸿蒙烙印成了他作弊的天眼,所过之处一片灰败死寂中,零星点缀着淡金光点,宛若荒漠里的萤火虫。他动作笨拙地挑挑拣拣,将七、八块泛着金光的藤块扒拉到一边。
李澜看着那少得可怜的“异常组”,又瞅瞅堆成小山的普通枯藤,眉头拧成死结:“就凭‘生机’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王教头,药材鉴定不是玄学算命!”
“试试嘛!”王玄咧嘴一笑,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就像猜拳,反正这批货您也判了‘死刑’,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他指着普通枯藤,“您拿这些捣碎了用元力激一下,再拿我那堆试试?看哪边炸炉更厉害?”
“……”李澜被噎住,狠狠剜他一眼,却真就一声不吭拿起药钵开始研磨。她动作麻利得惊人,两份藤粉迅速调制成药膏状。当第一缕微弱的元力注入普通藤粉膏体时——
哧!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墨绿色膏体表面竟瞬间鼓起一串乌黑发亮的气泡!一股混合着沼泽淤泥和臭鸡蛋的怪味直冲屋顶!李澜白皙的手背上“滋啦”溅上几点膏沫,瞬间红肿起泡!
“哎呦!”李澜痛呼一声,药钵差点脱手。手忙脚乱找出药膏涂抹时,恨恨瞪着那堆普通枯藤,仿佛在看一群背信弃义的叛徒:“白眼狼!上次用你炼回春散,害赵大娘拉肚子拉到腿软!”
轮到王玄挑出的“生机组”。李澜心有余悸地离远半尺,指尖引动细若游丝的元力,小心翼翼触碰药膏……
异象骤生!那淡绿色的药膏非但没有狂暴沸腾,反而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河表面,细密的元力流竟然在膏体中徐徐晕开一圈圈淡金色涟漪!药膏色泽变得清透温润,一股清冽微苦的草木清香悄然散逸!
整个万草斋陷入针落可闻的死寂。李澜死死盯着钵中药膏,眼珠一错不错,连呼吸都忘了。几息之后,她猛地扑到桌边,抄起炭笔在草纸上疯狂写画,记录下每一个细微变化,嘴里神经质般絮叨:“吸附值稳定……反应阈值提升至少四成……元力疏导性出现温和倾向……”
她猛地抬头,看向王玄的目光像在看一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五花肉!那目光滚烫、灼热,充满了探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顶级食客发现新食材的极致渴望!
“你……”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你管这个叫‘生机’?”
“运气,纯属运气!”王玄赶紧摆手,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刚才强行催动鸿蒙烙印筛选,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全靠扒着桌子才没腿软。“可能我这人当教头没啥天赋,反倒对花花草草天生投缘?”他强行挤出个无害的笑脸。
“投缘?”李澜嘴角抽了抽,眼神复杂地扫过他苍白冒汗的脸,最后落在那小堆价值连城的金丝藤上。她从柜台下拖出一个沾满泥点的布袋,动作粗暴地把那些闪着金光的藤块扫进去,又飞快扎紧袋口藏回角落,仿佛怕它们长翅膀飞了。这才转过身,看着王玄,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说:
“王教头,不管你靠的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你帮了我大忙。”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之前说要学辨药本事…可以。但我李澜不教混子。以后你每日午后抽两个时辰过来,帮我看药材——像你刚才那样‘看’。作为交换……”她指了指墙边簸箕里堆积如山的次级草药,“你来分拣,我教你药理变化、数据记录之法。认不认字?”
“认字!绝对认字!”王玄心头炸开一片烟花!武门崛起的第一步——获取稳定丹药供应和靠得住的药师——就在眼前!他正要说两句感恩戴德的场面话……
嘭—!
万草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竟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刺眼的阳光里,一个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堵在门口,脚下扬起的灰尘在光柱中狂舞。来人穿着浆洗发硬的麻布短打,敞开的衣襟露出浓密的护心毛,一张横肉虬结的阔脸上,三角眼斜吊着扫过屋内。
“李大夫,晒太阳孵蛋呢?”粗嘎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个月的‘清净钱’,拖了小半个月了吧?你是想等坊市护卫队帮你‘清理门户’?”三角眼贪婪地在堆满药材的屋里扫视,尤其在李澜藏金丝藤的角落停了一瞬。
李澜脸色瞬间煞白,捏着炭棒的手指攥得骨节发青:“周彪!规矩是月底交!这才月中……”
“呸!规矩是给活人定的!”外号“周扒皮”的周彪一口浓痰啐在门槛上,大喇喇跨进店,“七星坊的地盘,彪哥我说几时收就几时收!你这破店能在这条街立足,靠的是谁的面子?说好了二十两‘月例’,少一个铜板,今儿就让你这万草斋变停尸房!” 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在药柜上,震得满屉药草簌簌乱响。
王玄不动声色挪了半步,悄无声息挡在李澜与那彪形大汉之间。他脸上堆起和气生财的笑:“这位彪爷息怒,鄙人长风武馆王玄。李大夫手头紧是实情,要不宽限几日……”
“滚一边去!痨病鬼!”周彪瞥了眼王玄那风吹就倒的瘦弱身板,鄙夷地唾骂,“老子跟你这练把式的废柴教头说话了?再碍事,连你一起打断腿丢巷子喂狗!”说话间他猛地探手,竟直接抓向李澜胸前衣襟!
“嘶——!”李澜惊怒交集,眼看着那只长满黑毛的巨爪抓来,甚至能闻到对方袖口浓烈的汗臭味!
然而下一瞬,一声清脆如折枯枝的“咔吧”声爆响!
电光石火间,一只修长却枯瘦的手掌,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周彪的手腕之上!五根看似无力的指头,精准地扣住了腕间阳池、大陵、神门三处要穴!王玄的出手毫无征兆,快得只剩下残影!那是十年磨一剑,融入骨子里的武道擒拿本能!
“嗷——!”周彪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胀痛,一股锋锐如针的气劲顺着手臂直扎心脉!剧痛让他惨嚎出声,壮硕身躯因瞬间脱力而踉跄前冲!他下意识另一拳带着恶风砸向王玄面门!这一拳含怒而发,风声呜咽,显是锻体境后期催动了气血之力,势要将这病鬼头颅打得如同西瓜开瓢!
王玄眼底冷光一闪,扣着对方的手腕不退反进,身体如弱柳扶风般向后微仰,险到毫厘地让过那刚猛拳风!借着对手前冲的力道,他扣穴的左手如同缠丝灵蛇般顺势一绞、一推!
“起!”一声低喝轻不可闻。
周彪那庞大如狗熊的身躯,竟被一股巧劲带得离地而起!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透过手臂涌入身体,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呼啸着划过一道弧线——
轰隆!哗啦啦!
目标精准锁定!他壮硕的身躯结结实实拍在门口那堆李澜早已判了“死刑”的普通枯叶藤上!瞬间尘土草屑漫天飞扬!断裂的枯藤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无数朽骨被碾碎!
周彪眼前金星乱冒,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喉咙里满是藤屑腐土,呛得他涕泪横流。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右臂软塌塌垂着,腕骨剧痛钻心,竟已被卸脱了臼!
“你……你……”他趴在一地枯藤碎片中,又惊又怒地瞪着王玄,眼神里终于带上恐惧。这小痨病鬼的力气明明微弱得像只鸡,但那手法……简直像鬼一样邪门!
王玄微微气喘,脸色又白了一分,刚才那两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榨干了他这副病躯最后一点气力。他强撑着站稳,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灰,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无害的笑容:“彪爷,你看这一堆救命药草被你压坏了……要不这二十两银子,就当赔偿李大夫的损失了?”他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周彪,再落到门边目瞪口呆的李澜身上。
午后的阳光重新投射进来,光柱里尘埃未定,枯藤碎片如同腐朽的骨骸。万草斋的门口,一个狼狈如泥的凶徒,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还有一个攥着炭笔呆立的女大夫。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泥土腥臭,还有一丝刚刚萌芽,便遭风暴侵袭的合作可能。店外隐约传来好事者的探头探脑与窃窃私语,将这混乱作坊的窘迫与未卜的前路清晰地暴露在青林镇的日光之下。
李澜捏着炭笔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看向王玄的目光剧烈波动着——惊魂未定之下,是更深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角落里那个装着金丝藤的脏布袋,正沉默地压着她账簿上通红的赤字。希望像刚点燃的烛火,却被这破门而入的寒风扫得摇摇欲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