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长风武馆后院,王玄的卧房内。
清晨的阳光透过糊着厚厚油纸的窗户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金光,勉强照亮了这间简陋却干净的房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断根草和凝血草那股子混合苦涩与微腥的独特气味,闻久了倒也生出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王玄站在房里唯一那张缺了条腿、用石块垫着的桌子前,缓缓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扩胸运动——动作小心翼翼,幅度控制在十度以内,活像个关节生了锈的提线木偶。
“嘶…”胸腔深处还是传来一丝丝细微的牵扯感,如同老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不甘的嗡鸣。但,比起三天前那个躺在床上、感觉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的状态,此刻的王玄,已经能稳稳地站在地上,面色虽依然苍白得跟刷了层劣质白垩似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家伙,总算不用考虑立遗嘱的事了。”他低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胸前那道已经彻底愈合、只剩下一道深粉色痕迹的凹陷。新生的皮肉有点娇嫩,触感怪异,但实实在在是长结实了。“这鸿蒙造化之气加特效药组合,效果堪比弱化版仙豆啊!张叔要是知道,得把那点断根草当祖宗牌位供起来……”
想到张猛那张忧心忡忡又看到自己能走路时瞬间笑成朵老菊花的黑脸,王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笑容没维持多久,就立刻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病态的求知欲所取代。
他拉开桌下的一个破木抽屉,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裹。打开包裹,里面是几株形态各异、蔫头巴脑的草叶根茎,正是之前张猛耗尽积蓄搜刮来的那些“枯草”级药材,以及张猛熬药时没舍得用完、剩下的一点边角料。
最后,他从最里面抽出一株格外显眼的。
这株凝血草,不再是其他同伴那种无精打采、叶子边缘微微卷曲焦黄的模样。它的茎干似乎稍稍挺拔了一些,叶片虽然依旧不算肥厚,但那种干涩感减弱了许多,边缘的焦黄被一种鲜活的、充满韧性的深绿所覆盖。更奇异的是,在叶片脉络交汇的某些点上,隐隐有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不可察的莹润光泽流淌而过。若非王玄精神高度集中,且有之前的普通版本做对比,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丝差异。
三天前,他强忍剧痛,以精神意念引导,就是把这株“幸运儿”作为那缕微光的目标!
“好兄弟,希望你别白吃了那点‘造化气’。”王玄把这株看起来“稍显精神”的凝血草放在桌面中央,如同一个即将进行重要手术的主刀医生审视他的器械。
他深吸一口气,又拉过旁边几株同批次、未经“特殊处理”的凝血草,一字排开在“幸运儿”旁边,如同陈列一组等待对比实验的对照组小白鼠。
接下来,王玄开启了他的“非专业药材评定师”模式。
视觉:凑到近处,几乎鼻尖要贴上叶子,仔细对比叶片颜色、厚度、纹理走向、脉络分布、光泽感…… “嗯,1号对照组边缘枯黄明显,3号对照组叶片有虫蛀小孔… 实验组色泽均匀度提升13.7%,光泽感指数…大概提升5点吧?”
触觉: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叶片表面,感受粗糙度、湿度、柔韧性… “对照组干燥发脆,实验组…嗯?有水分感了?韧性也增强了!从枯草级别提升到了杂草级别?”
嗅觉:这得屏住呼吸凑近闻。普通的凝血草,是纯粹的苦涩夹着一点陈腐土腥。“实验组的…嗯?苦涩感似乎淡了,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存在的清新感?跟断根草混合后的那股奇异药香里的清新感有点像!难道药性真被‘提纯’了?”
王玄如同着了魔,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一会儿捏捏这株,一会儿闻闻那株,嘴里还念念叨叨,把前世模糊的科学实验标准和这个世界的朴素经验掺杂在一起分析,场面多少有点神经质。
“药效…药效才是关键!”王玄猛地站定。
虽然身体虚弱得端碗水都像举哑铃,但架不住他“科研热情”高涨。他找出一个干净的小碗和一根张猛拿来捣蒜的木杵,小心翼翼地从实验组凝血草上撕下指甲盖大小、光泽感最明显的一小片叶子,再从对照组同样撕下一片。
然后… 他开始捣蒜,哦不,是捣草。
“笃笃笃…”声音极其轻微。实验组的叶片捣碎后,汁液渗出竟然是带着一点极其稀薄、近乎透明、但仔细观察又觉得内蕴莹润的浅绿色!普通组的则是浑浊的深褐色汁液。
王玄舔了舔嘴唇,心一横,在两者上都沾了一点点汁液。
舌尖接触对照组汁液瞬间:“嘶——!苦!涩!麻!还有股怪土味儿!” 仿佛在嚼放了一百年的黄连根。
然后尝实验组,王玄屏住呼吸,带着上手术台的悲壮:“唔?” 预想的极致苦涩冲击并没有到来。苦味依旧有,但强度大约降低了…两成?那股陈腐的土腥味被一种极其内敛、难以描述的、略带生机的“清冽”感所替代,虽然依旧不好吃,但感觉…似乎更“有效”了?至少对王玄此时极度虚弱的经脉滋养感,反馈似乎更“柔和”且“有效”那么一丝丝。
“有效!真的有效!” 王玄瞬间来了精神,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结果牵动了还没彻底痊愈的脏腑,疼得他龇牙咧嘴地扶着桌面直吸冷气,“哎哟喂…乐极生悲乐极生悲…不过,值了!”
短暂的兴奋过后,王玄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确认了效果只是第一步,最关键的谜团还等着揭开——那点“鸿蒙造化之气”能不能主动引导出来?能不能再现这神奇的效果?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他、甚至改变整个武馆命运的节点。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株状态稍好的“幸运儿”放回了油纸包。
“好了,接下来该请‘正主’登场了。” 他自言自语,带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语气。重新坐定在床边,微微闭上双眼。
心神沉入。
穿越时那片绚烂而痛苦的记忆碎片再次在脑海中掠过:深邃的黑洞、撕裂灵魂的痛楚、那枚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散发着万物初生气息的“鸿蒙之种”、以及最后印刻在灵魂深处那道玄奥古朴的烙印虚影。
精神念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寻着意识海中那个虚无缥缈却又无比深刻的“印记”。没有修为,王玄只能凭着一股冥冥中的联系去“感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手持木棍捅马蜂窝的熊孩子,既怕捅不动,又怕捅出点什么无法承受的东西。
“出来…出来啊…哥们儿,救命稻草全靠你了…”王玄在心里碎碎念。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开始涌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个时辰。就在王玄感觉精神力快要消耗殆尽,眼前开始冒金星,心底浮起一丝“会不会是错觉”的沮丧时——
嗡!
一点极其细微、比之前那道光芒更加微弱、更加难以捕捉的白金色微光,如同深海中的萤火虫,悄然出现在他意识感知的“掌心”位置。
“成了!”王玄心头狂跳,精神瞬间绷紧到极致,连汗水滑落眼角都顾不上擦。
他猛地睁开眼,强忍着眩晕感,目光瞬间锁定桌上另一株平平无奇的普通凝血草。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掌直接覆压了上去!
意念与掌心的那缕微光建立联系。
“融合它!改变它!”
如同一个初次掌握方向盘的新手,王玄笨拙地操控着那缕微弱的造化之气。那光芒似乎被他的意念牵引,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分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金丝线,蜿蜒着“流”向掌心覆盖下的那株凝血草。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神,王玄感觉自己脑子里像塞进了一根烧红的烙铁,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体微微颤抖,支撑身体的力量都在飞速流逝。
“坚持住!就快成了!”他在心中嘶吼。
终于,那一丝白金之“气”接触到了药材。瞬间,药草表面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涟漪,紧接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之前那株“幸运儿”的气息从草叶中悄然散发出来。
王玄猛地抽回手,如同虚脱般大口喘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感觉脑子一阵阵发晕,像是连续熬夜写了三天三夜代码又突然被拔了电源。
顾不上疲惫,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株刚刚“加工”过的凝血草。
成了!
虽然变化似乎比上一株更微弱,但那种饱满感、叶脉中隐隐流淌的微弱莹润感,和之前实验组的特征一模一样!
“真的…真的可以主动…控制…”巨大的成功感瞬间淹没了疲惫,让他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虽然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有点傻乎乎的。他甚至没察觉到门外张猛那沉重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哐当!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脸愁容的张猛闯了进来,声音带着一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闷:“少主!好消息没等到,坏消息一堆啊!刚才去交这个月的坊市‘清洁捐’,又被那群黑皮狗刁难了!硬说我们武馆占地超标,要多加三十文!还说什么不交就要上报武盟,罚咱们停业整顿!他娘的,就是想逼死咱们!还有,米缸又要见底了,油瓶里刮出来的油星子都能算一顿饭了!这日子…”
张猛炮语连珠地诉着苦,目光瞥见桌上那些被王玄捣腾得乱七八糟的草叶和碗里的药汁残渣,以及王玄那副大汗淋漓、脸色更加苍白却眼神发亮的模样,后面关于赵家又来砸场子警告的抱怨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少主?”张猛看着那碗里的汁液残渣和王玄手里的草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牛眼瞬间瞪圆,嗓音都变了调,“您…您刚才尝这玩意儿了?!这破草哪能随便乱尝啊!拉肚子都是轻的!快快快,喝点热水冲冲!” 他手忙脚乱地去桌上提那把同样破旧的茶壶。
王玄赶紧摆手,笑得比刚才真诚了点:“咳,没事张叔,小问题,死不了。我这不是…在研究嘛。” 他一边把刚刚“加工”过的那株凝血草悄悄藏进袖口,一边含糊其辞。
“研究?”张猛一脸狐疑外加心疼,“这有啥好研究的?当柴火烧都不够劲儿!少主啊,您好好养伤是正经,外面这些糟心事儿有俺老张呢!钱…钱我再想想办法,砸锅卖铁也要把那三百两坑给填上!” 他捏着拳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某种即将豁出去般的决心。
“三百两…”王玄的眼神闪了闪。张猛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将他刚刚因为“种地金手指”成功而澎湃不已的心火浇灭了大半,也浇熄了刚才内心深处某个极其冲动、极具诱惑力的念头——
把普通药材提升一下品质,然后卖掉换钱!解决武馆燃眉之急!
这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心中疯狂盘旋。看着张猛那张被忧愁刻满沟壑的脸,感受着武馆无处不在的破败和拮据,那吸引力简直无法抗拒。不需要太多,甚至只需要提升十株像样的药材,或许就能换来几十两、上百两银子,能撑很久!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和张猛因为卖了一批“品质超群”的药材而引起轰动,武馆门庭若市,数不清的银钱哗啦啦流入口袋,解决所有债务,甚至能购置更好的练武器材…一步走上人生巅峰!美得很!
然而,脑海深处另一个声音更加强硬、更加冰冷地响起:
“暴露了怎么办?”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鸿蒙之种…这玩意儿能让人知道?”
“万一效果太好,被人盯上呢?赵家?武盟?还是那些传说中的强大修士?”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瞬间将那点灼热的冲动彻底压灭。他刚刚尝过精神消耗的滋味,那感觉绝不好受,如果操作不当或者被人胁迫,很可能透支变成白痴!武馆的困境是现实,但这突如其来的能力,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在没有足够实力和知识保障的情况下,暴露这能力等于自杀!
张猛还在那里絮叨着砸锅卖铁的悲壮计划。
王玄却深吸了一口房间里依旧残留着药草味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沉静,甚至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属于真正决策者的沉稳。之前的兴奋和轻狂如同潮水般退去。
“张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砸锅卖铁的话,别再说了。钱,我来想办法,但不是现在。您再辛苦两天,稳住局面就行。”
“您想办法?”张猛愣住了,看着自家少主那张苍白但异常坚定的脸,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只觉得少主眼神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让人下意识地选择相信。他下意识地点头:“哎…哎!听少主的!俺老张别的本事没有,守好这个家还是行的!绝不让赵家那些王八蛋再踏进来一步!”
看着张猛再次挺直腰板,像堵墙一样杵在门口的宽厚背影,王玄的心彻底沉淀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两张皱巴巴沾着药汁和泥土、被他用来记录对比“实验数据”的废纸,目光落在上面。
不行。靠投机取巧、剑走偏锋,只会带来更大的风险。要想真正运用好这“造化之气”,甚至未来可能衍生的能力,光在这里闭门造车、靠几根“枯草”摸索,绝对不行!
他需要一个窗口。一个能了解这个世界药材知识体系、了解元气奥秘、甚至是这个世界规则体系的窗口。
那个在坊市角落、昏暗破败、不起眼的铺子,那个药渣飞溅却暗藏科学严谨精神、专注到隔绝喧嚣的姑娘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万草斋。李澜。
她记录药性的方式…虽然工具简陋到辣眼睛,但那股透过表象直抵核心逻辑的劲头,和他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必须去!”王玄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决定比验证鸿蒙之种更加斩钉截铁。
他将桌上的“实验垃圾”小心归拢收好,擦掉额头残留的冷汗和掌心的黏腻,努力稳了稳还有些发虚的脚步和依旧隐隐作痛的识海。推开虚掩的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了眯眼,脚步却异常坚定地踏出了房门,方向——正是那青石板路通向的坊市深处。
张猛看着他沉默却步伐坚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默默地紧了紧腰间的破布带,像个最忠实的卫兵,站在武馆门前,目送着自家少主那在阳光下略显单薄的身影,逐渐融入青林镇坊市那喧嚣嘈杂的人潮热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