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电视屏幕闪了一下。黑了。新闻联播的片尾曲戛然而止。
老朱坐在小板凳上。
腰板僵硬。他抬起粗糙的双手,用力搓了搓两边发酸的太阳穴。
手指揉在眼窝上,有点疼。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不,是塞进了一张巨大的、冷冰冰的大网。
那些折线图、柱状图、还有什么叫“数据追溯”的流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门里转圈。
他以前管官。就是一双眼睛盯着。
发现贪墨。剥皮。抽筋。填草。
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可杀完一批,新换上来的官员,胆子没几天又肥了。接着贪。接着杀。
这就像在烂泥塘里打滚,越折腾越脏。
但今晚这半个小时的电视。
直接把老朱的脑子劈开了一道口子。
仙界抓贪官。不靠偷听墙根,不靠大刑伺候。
靠账本。靠那些能互相咬合的死数字。
谁买的料。谁签的字。钱从哪个钱庄走。全给你画在明面上。
老朱站起身。
一脚把那个小板凳踢开。“哐当”一声砸在柱子上。
他大步走到紫檀木御案前。
“来人!”老朱嗓子有些发干。吼声在深夜的御书房里带着回音。
“去!把六部尚书,给咱连夜提溜进宫!”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
六个大明最高级别的尚书,衣冠不整地跪在金砖上。
户部尚书赵勉跑得太急,乌纱帽歪在后脑勺上,都不敢伸手去扶。
几个人面面相觑。半夜急召。还以为皇上又要拿刀杀人了。
老朱没穿龙袍。套了件单衣。
手里没拿绣春刀。也没有砸什么带血的折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中央。
“唰——”
老朱一把扯开旁边一块蒙着红布的架子。
底下是一块两米宽的白板。
这是沈辞前几天刚扔过来的办公黑板,配着几支黑色的白板笔。
“都给咱抬起头。”
老朱握着黑色的白板笔。拔掉笔帽。一股刺鼻的酒精油墨味飘散。
六个尚书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看着皇上站在一块白板前,像个私塾先生。
老朱转过身。拿着笔。
在白色的板面上,重重画了一个大方块。
在方块里,歪歪扭扭地写下“户部”两个拼音加汉字。
接着。他笔尖往下。画了几个箭头。分别指向下面几个小方块。
“税收”、“国库”、“采买”。
笔尖摩擦白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六个尚书看傻了。这是什么阵法?
老朱转过头。手指点着白板上的方块。
“以前。大明的钱粮,你们糊涂账一堆。报上来多少,咱就看多少。”
老朱冷笑了一声。
“从今天起。这套烂规矩,废了。”
他拿着笔,在“采买”那个方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叫组织架构。”
老朱现学现卖,用着刚在电视里听来的词。虽然发音有点怪。
“工部买铁。户部拨钱。谁经手,谁就在这方块里留下名字和手印。”
“每一两银子。从国库出去,进了哪个铁匠铺,买了多少斤生铁。这叫‘流程节点’。”
老朱眼珠子放光。越说越顺。
“账本不能你们自己管。大明皇家科学院,专门成立一个算学院。”
“用仙界的阿拉伯数字。记账。”
他指着赵勉。
“两头对账。数字差一两。经手人所在方块里的人,全部连坐。这就叫……”
老朱想了半天。
“这叫追溯机制!”
底下跪着的六个尚书。
听得满头冷汗。
这比剥皮实草还狠。这是把他们贪污的每一条缝隙,全拿水泥给堵死了啊!
没有经史子集的宽恕。全是冷冰冰的、环环相扣的死规矩。
“还有。”
老朱没停。笔尖在白板另一边,画了一条向上的折线图。
“这是‘绩……绩效’。”老朱咬着舌头念出这两个字。
“以后你们六部。每三个月,给咱报一次数。”
“造了多少枪。收了多少粮。修了多少里铁路。”
老朱眼神像鹰一样。盯死这些老官僚。
“拿数字说话。这叫KpI。”
老朱不管这几个英文字母自己发音对不对,反正气势不能输。
“达不到指标。扣俸禄。降级。”
“连续两次完不成。滚回家抱孩子。”
老朱把手里的白板笔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两截。墨水溅在地砖上。
“咱不用听你们哭惨。就看那条线!”
御书房里死寂。
只有风吹动窗户纸的轻微响声。
六个尚书脑子里嗡嗡的。那些文言文里的官场哲学,在这一板子的方块和折线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朱标站在一旁。
看着老朱那张兴奋的脸。
他能感觉到。大明这艘老旧的木船。正在被父皇用一种完全陌生的铁钉和铆钉。强行拼接成一艘钢铁怪物。
老朱走到紫檀木御案前。
拿起一本厚厚的、线装的册子。
那是他这几个月。天天晚上搬小板凳。用拼音记下的新闻联播学习笔记。
纸页被翻得起毛。边缘沾着墨迹和茶水印。
他走到朱标面前。
“砰。”
老朱把这本厚重的笔记。重重拍在朱标的胸口上。
力道很大。震得朱标退了半步。
老朱盯着长子。
眼底的狂野和革新欲望,像火一样烧着。
“老大。朝廷的规矩得改了。”
老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不容反驳的霸气。
“四书五经那套虚的。别考了。”
他指着那本学习笔记。
“明年的科举。加考算数和格物。”
“谁干不好。用数据说话。”
老朱一脚踢开地上的半截白板笔。
“直接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