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双手接住那本重重拍在胸口的厚重笔记。
纸张泛黄,边缘起毛。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老朱用歪扭拼音记下的现代管理术语。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几个箭头和方块。标注着“流程闭环”。
这半年。他天天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倒腾酸碱溶液。看惯了化学反应中那些精确到毫克的物质守恒。
这种用冰冷数据和逻辑链条来管理朝政的法子。
像一块严丝合缝的齿轮。深深咬合进了朱标那颗逐渐理科化的脑子里。
“儿臣领旨。”
朱标合上笔记。声音平稳。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监国时的温吞。
透着一股子算计到骨头里的精明。
三天后。大明朝堂。
一道以太子名义下发的教令。贴在了六部衙门的照壁上。
《大明新式记账法通则》。
也就是现代会计的“借贷复式记账法”。加上必须使用阿拉伯数字和标准表格进行上报。
户部的老算盘精们。看着那几张画满横竖格子的样表。
还有那些像小虫子一样弯弯绕绕的阿拉伯数字。
当场炸了锅。
“这……这是把朝廷当成什么了?”
一个胡子花白的户部给事中。双手哆嗦着举着那张表格。
在衙门大堂里顿足捶胸。
“记账不写汉字大写。用这等番邦符号?这是有辱斯文!有辱国体!”
几个老派文臣纷纷附和。
“复式记账?借贷平衡?这分明是市井商贾的贱业手段!”
“皇上这是被妖术迷了心窍啊!”
骂声很快传到了东宫。
偏殿里。
朱标穿着青色常服。没戴护目镜。
他正低头拿着一支羽毛笔,在宣纸上验算一道机械受力的公式。
墨水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殿下。”
蒋瓛快步跨进门槛。单膝跪地。飞鱼服的裙摆擦过金砖。
“户部那几个给事中和主事。在衙门里罢工了。说死也不用商贾的法子记账。”
朱标手里的羽毛笔没停。
划完最后一个等号。
他把笔扔在砚台边。“啪”的一声。
抬起头。
“不用?”朱标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从桌上抓起几张沾了点酸液的化学试纸。
“孤正愁皇家科学院的实验室里。倒夜香和洗试管的人手不够。”
朱标指着门外。
“去。把带头抗议的那几个老东西。”
“全给我扒了官服。”
“扔进科学院。让他们每天对着马桶和酸水,去念他们的之乎者也。”
声音不带一点火气。却比刀子还冷。
蒋瓛领命。冷酷地转身。
一场风波,在锦衣卫的绣春刀和科学院的洗马桶惩罚中。
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复式记账法和阿拉伯数字,伴随着恐惧,强行推行到了大明的每一个行省。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半年后。初夏。
南京城外,大雨如注。雨水顺着琉璃瓦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层白雾。
两江总督衙门。
几个负责修整黄河和淮河大堤的江南老油条贪官。
正坐在暖阁里喝茶。上好的龙井,茶香四溢。
“哼。太子爷弄这什么狗屁新式记账。”
一个肥头大耳的知府,放下茶盖。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以为画几个格子。用几个鸟语数字。就能防得住咱们?”
旁边的一个同知冷笑。
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敲。
“咱们在江南做账做了几十年。虚报民夫、损耗木料、土方虚填。”
“随便在‘借’和‘贷’里多绕几个弯子。把买石料的钱做进防汛沙袋的烂账里。”
“那帮只会看死数字的户部小官。等他们把算盘珠子拨断了。也查不出这几百万两银子的窟窿。”
这帮江南贪官。自持精通古代的钱粮腾挪之术。
他们故意把账目做得极其复杂庞大。
几十个水利工程,互相交叉结账。
几百本厚厚的账册。字迹密密麻麻。
半个月后。
整整五大马车的账本。被押送进了南京户部的大院。
车轴压在泥水里,嘎吱作响。
随行的几个江南知府。站在户部衙门外。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纸片子。袖着手,脸上挂着有恃无恐的冷笑。
户部大堂里。
十几个算学好手,满头大汗地趴在长桌前。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像暴雨一样急促。
但那账目像一团乱麻。绕来绕去,借贷之间全是对冲的烂账。
查了三天三夜。一笔漏洞都没揪出来。
朱标穿着黑色的大衣,踩着雨水,走进了户部大堂。
皮靴上沾了点黄泥。
“殿下。”赵勉顶着两个黑眼圈,扑通跪在地上。
“这账……臣等无能。账面做得太绝了,借贷全平。就是……就是这修河的银子,实实在在少了三百万两啊!”
赵勉急得直揪头发。
门外。那几个江南知府低着头,嘴角却挂着得意的笑。
账面平了。你拿什么治罪?
朱标没发火。
他走到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本前。
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和繁体字。确实像一锅煮烂的粥。
靠人力拿算盘。算到死也理不清这几万笔交叉的数据链。
朱标合上账本。“啪”的一声。
他没叫人拿算盘。也没下令严刑拷打。
他指着地上的五大车账本。
“蒋瓛。”
朱标转头。
“叫人。把这些破纸。全给孤搬到东宫偏殿去。”
半个时辰后。
东宫偏殿。门窗紧闭。
几十摞账本堆在地砖上,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墨水味。
朱标站在那扇两米高的青铜光门前。
光晕流转。水波平稳。
他搬起最上面的一摞账本。沉甸甸的。
直接走到镜子前。
双手一松。
“哐当。”
几十本厚厚的账册。穿过水银般的波纹。
直接砸在了现代黑礁岛控制室的不锈钢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