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这么大点地方!”
老朱的咆哮声撞在御书房的木梁上。带着回音。
门外值夜的四个锦衣卫。膝盖一软。
“扑通”几声。全跪在冰凉的青砖上了。
飞鱼服下摆沾了夜露。没人敢动。连呼吸都憋进了嗓子眼。
皇上这几天忽悲忽喜,脾气像个炸药桶。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老朱在御书房里来回暴走。
光着脚踩在金砖上。吧嗒吧嗒直响。
明黄色的中衣敞着口子,露出干瘦但结实的胸膛。胸口剧烈起伏。
他引以为傲的开国之功。他打了半辈子仗拼下来的大明江山。
在这个一米五高的地球仪面前,碎成了一地捡不起来的渣子。
大明太小了。
小得让他这个开国皇帝觉得憋屈。觉得窝囊。
像个在井底称王称霸的蛤蟆,突然被仙人拎出了井口,看了一眼外面的汪洋大海。
“嘎吱。”
御书房的雕花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朱标端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迈过高高的门槛。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炖盅。刚熬好的参汤,冒着袅袅白气。带着股浓郁的药香。
马皇后病愈后,心疼老朱这两天熬夜,特意吩咐小厨房炖的。
朱标刚跨进门。
就看见老朱像头困兽一样,在屋子中间转圈。
头发散乱。眼珠子熬得通红。
“爹。怎么了这是?”
朱标快走两步。把托盘稳稳放在紫檀木御案上。
“门外都听见您喊了。大半夜的,仔细伤了肝火。”
他伸手去揭白瓷盖子。
“老大。你来得正好。”
老朱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攥住朱标的手腕。
手劲极大。抓得朱标骨头生疼,手里揭了一半的瓷盖差点掉地上。
老朱拽着朱标,几步跨到大殿中央。
朱标这才注意到,地砖上摆着个巨大的彩色圆球。
正借着桌上那把手电筒的强光,泛着幽蓝和黄绿交织的光晕。
这形状。这做工。
大明工部最好的匠人累死也做不出这种毫无接缝的圆球。
“仙家法器?”朱标咽了口唾沫。
老朱没答话。
他一把按住还在微微转动的地球仪。
粗糙的食指重重戳在亚洲大陆东侧那一小块淡黄色的区域上。
指甲跟塑料表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老大。你看看。”
老朱声音发抖。指着那块小斑点。
“这就是咱大明。你平时引以为傲,觉得能让万邦来朝的大明。”
朱标顺着老朱的手指看去。
先是没反应过来。
等他看清大明版图在整个球体上的比例时。
大明太子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
儒雅的脸庞上,原本关切的神色僵住了。瞳孔里映着地球仪的光斑。
太小了。
在整个天下的版图里,大明就像一块被咬了一小口的烧饼。
老朱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双手扶住球体,猛地往左一转。
美洲大陆的巨大板块,轰然出现在朱标眼前。
那形状,那面积。
像两块巨大的生肉,横陈在蓝色的海洋中。
老朱粗壮的手指直接怼在美洲的下半截。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位置。
“雄英刚才说。”
老朱咽了口干涩的口水。喉结剧烈滚动。
“仙人在这法器上点了名。这块地,叫美洲。”
他凑近朱标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上面没有朝廷。只有披着树叶插着羽毛的野人。”
老朱手指往下用力一按。
“仙人说,这底下的土里。埋着挖不完的白银。随便一铲子下去,全是金沙。”
朱标浑身一震。
大明最缺什么?缺银子。
开国十五年,百废待兴。国库里的钱连年打仗早就见底了。
发军饷要钱,修河堤要钱,赈灾要钱。
市面上的铜钱因为铜矿不足,成色越来越差。大明宝钞更是快变成废纸了。
挖不完的白银?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朱标最敏感的神经上。
没等朱标回过神。
老朱的手指又往上滑。点在北美洲的大平原上。
“这上头。”
老朱眼冒绿光。
“长满了平原的野牛。打都打不完。”
“扔一粒种子下去,能长出亩产千斤的粮食。”
老朱手指猛地离开美洲。球体再转。
滑到大明南边的澳洲大陆。
“这儿。叫澳洲。”
“仙人说这是个大牧场。扔几只羊过去,几年就能繁衍几百万头!”
老朱一把揪住朱标的衣领。
拉得朱标踉跄了一下。
“老大!”
老朱的唾沫星子喷在朱标脸上。
“几百万头羊啊!咱大明的边军,就算敞开肚子吃,吃十辈子也吃不完!”
“有了这块地,咱还怕什么北元骑兵?咱大明自己就能养出天底下最多的战马!”
朱标被老朱拽着领子。
他没有挣脱。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那个发光的地球仪上。
美洲。澳洲。
无主之地。白银。金矿。牛羊。
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疯狂碰撞。
朱标这半辈子,学的是儒家的仁恕之道。听的是宋濂老先生讲的“内修圣德,外柔远人”。
他一直以为,当个守成之君,让大明百姓吃饱饭,就是千古明君了。
但现在。
仙人把这个世界的真相,硬生生撕开,砸在他脸上。
世界原来这么大。
那些让大明朝堂愁白了头的钱粮问题。
在这个球上,根本就不是问题。
那些资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海的另一边。
等着有人去拿。
野人占着?野人懂什么叫天下吗?
大明百姓还在为了一口糙米卖儿卖女。
江南的水灾还在让无数流民易子而食。
而海的那边,却有堆积如山的财富无人问津。
这公平吗?
朱标的呼吸开始变粗。
胸膛在素色的常服下剧烈起伏。
他脑子里那些儒家的温良恭俭让,那些“不征之国”的祖训。
在生存和极度的诱惑面前。
像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崩塌。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热。
一种属于大明皇室血脉里,属于朱元璋遗传给他的那种掠夺的狼性。
从朱标的心底破土而出。
瞬间烧透了他那张儒雅随和的面具。
朱标反手握住老朱拽着自己衣领的手腕。
手指用力。指节因为充血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一点点把老朱的手拉开。
他转过身。
大步走到紫檀木御案前。
那碗冒着热气的参汤还在托盘里。
朱标抬起右手。
握紧拳头。
对着那张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木桌面震颤。白瓷炖盅剧烈晃动。
滚烫的参汤溅出碗沿。洒在朱标的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皮肤。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明最稳的太子。
那个永远劝老朱少杀人、多施仁政的储君。
此刻转过身。
双眼通红。眼底爆发出跟老朱一模一样的贪婪和野心。
他看着老朱。看着那个旋转的地球仪。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不容反驳的杀伐之气。
“爹。”
朱标咬着牙。每个字都像带血的刀片。
“这世界。得是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