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愣住了。
那只揪过朱标衣领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眼前这个双眼发红、手背上还冒着烫伤红印的长子。
朱标从小就稳重。
几岁开始跟着宋濂读圣贤书。学的是以德服人,练的是四平八稳。
这些年,老朱每回举起屠刀想杀功臣,都是朱标跪在奉天殿的地砖上,哭着死谏拦下来的。
老朱甚至私下里骂过老大太软,像个没骨头的泥菩萨。
但现在。
这个泥菩萨不仅摔碎了自己的一身仁义道德。
还露出了藏在泥皮底下的,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狼牙。
短暂的错愕后。
老朱脸上的皮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
一阵洪亮的狂笑声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
“哈哈哈!好!这才是咱朱重八的种!”
老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把揽过朱标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拍得朱标身子直晃。
“老大。你这块生铁,今天算是彻底开刃了!”
老朱拽着朱标。几步跨回地球仪前。
父子俩头碰头,脸几乎贴在发光的球面上了。
手电筒的强光打在两人脸上。照出两双一模一样闪着贪婪绿光的眼睛。
“爹你看这。”朱标手指点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这地方窄。得先卡住这。大明水师才能顺理成章往下吃那个牧场。”
“这算啥。咱直接派蓝玉,从这带兵横着推过去!”老朱粗鲁地划过中亚那片平原。“全给他踏平了,一路打到那个什么欧罗巴!”
“不行。补给线太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朱标恢复了一点理智。指着地图反驳。
“那依你?”
“先造船。造大船。装上火炮,顺着海路摸过去。这片大洋都是通的。”
父子俩对着个地球仪。
连夜把这天底下最肥的几块肉,在嘴上切成了碎块,全咽进了大明的肚子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御书房外打更的梆子响了最后一声。
老朱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腰。
腰眼一阵酸痛。他扶着桌子锤了两下后腰。
“传旨。”老朱看了一眼门外。“准备早朝。”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早朝的静鞭刚响过三声。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
百官们发现。今天皇上和太子有点反常。
皇上没像往常那样板着一张要杀人的黑脸。
反而眼底透着一股子亢奋的红光。腰板挺得笔直,手指不停地在龙椅扶手上敲打着节奏。
而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爷。
今天站在台阶下,脸色阴沉。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武将阵营里来回扫。
扫得几个开国老将心里直发毛。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咱有事要议。”
老朱没等下面人递折子。直接开了口。
嗓门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传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
三个被点名的尚书心里一突。赶紧出列跪在金砖上。
“臣等在。”
老朱身子前倾。
“工部。即日起,重开龙江船厂。给咱造大船。”
“要能装几十门红衣大炮的。要能跨过汪洋大海的。越大越好。上不封顶。”
“兵部。立刻给咱拟个章程。大明水师要扩军。先招募五万精通水性的新兵。另外,沿海卫所全给咱操练起来。”
“户部。”老朱顿了一下。“从国库里先拨三百万两白银出来。全砸进造船和水师里。不够再补。”
三道旨意。像三块巨石。
直接砸进了奉天殿这潭死水里。砸得满朝文武七荤八素。
三百万两白银?
大明一年的赋税才多少?这等于是要把国库的一小半直接掏空了去打水漂。
“皇上不可啊!”
户部尚书脸都白了。直接把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国库空虚。如今江南水患刚平。这三百万两若是拨出去,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了啊!”
这就像是个导火索。
文官队列里,立刻炸开了锅。
文臣之首,韩国公李善长。
理了理身上的朝服。拄着玉笏板,慢条斯理地走出队列。
他年纪大了,咳嗽了两声。
清了清嗓子。
“皇上。老臣以为,户部尚书所言极是。”
李善长微微躬身。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大明开国不过十五载。连年征战,百姓疲敝。如今正是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的老朱。
“皇上突然要造大船、扩水师。不知是要讨伐何方?”
“海外诸国,皆是蛮夷不毛之地。瘴气横生。那些化外之民,连教化都不懂。”
“皇上就算花了天大的代价打下来。能得几分赋税?怕是连军饷都填不平。”
李善长这番话,句句踩在儒家治国理政的痛点上。
底下的一帮御史言官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臣附议!韩国公老成谋国之言!”
“皇上!海外皆是蛮荒。打之无用,守之无益啊!”
“祖宗有训。不征之国十五。皇上不可穷兵黩武,动摇大明国本啊!”
一个个言官涨红了脸。口沫横飞。
搬出孔孟之道,搬出祖训。仿佛老朱下一秒就要把大明带向深渊。
老朱坐在龙椅上。
看着底下这群哭天抢地、满嘴仁义道德的酸儒。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突一突的。
牙齿在嘴里磨得咯吱作响。
他恨不得冲下去。一脚踹碎这些井底之蛙的脑袋。
蛮荒?不毛之地?
他娘的!那海外有着挖不完的白银,长满平原的野牛!
老朱多想把御书房里那个一米五高的地球仪搬出来。直接砸在李善长的老脸上。
让他们看看,这世界到底有多大。大明到底有多憋屈。
但他不能。
仙家法器不能轻易示人。这事关大明皇室的底牌。要是让这帮酸儒知道了,指不定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都给咱闭嘴!”
老朱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震得大殿上的回声隆隆作响。
群臣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老朱气得胸口发闷。喘了两口粗气。
“这事就这么定了。谁再敢多言一句。剥皮实草!”
他甩了一下宽大的袖子。站起身。
“退朝!”
没等太监喊话。老朱直接转身走向后殿。背影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火。
下朝后。御书房。
老朱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气死咱了。这帮腐儒!”
他一把将奏折摔在地上。折面摊开,里面的字迹被踩了一脚。
“大明就是被这帮眼皮子浅的东西给拖累的!”
朱标站在旁边。捡起奏折。拍了拍上面的灰。
“爹。他们没见过天下有多大。自然觉得大明就是天朝上国。”
朱标声音很稳。没见半点早朝时的阴沉。
“这事急不得。得把他们的嘴堵严实了。”
“怎么堵?难不成把他们全杀了?”
老朱没好气地白了朱标一眼。
“杀几个言官容易。但造船打仗,还得靠这帮笔杆子筹措钱粮。总不能让蓝玉带着刀去民间抢吧?”
老朱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头上的网巾都抓歪了。
他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当壁花的朱雄英。
“大孙子。去。”
老朱指着门外。“去偏殿。找你亚父。问问他。”
“遇到这帮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酸儒。仙人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不开杀戒,又把他们的嘴给咱堵得死死的!”
雄英赶紧领命。
一路小跑着去了东宫偏殿。
现代都市。红砖仓库。
沈辞正拿着个小扳手,拧着一台柴油发电机组外壳的螺丝。
机油味有些刺鼻。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出一道黑印。
青铜双面镜亮起金光。
雄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靴底在硬化水泥地上踩出一串灰脚印。
“亚父!”
男孩一边喘气,一边把早朝上文臣死谏的事,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
“皇爷爷气得砸了折子。问亚父有没有法子破局。”
沈辞停下手里的扳手。
直起腰。
他把沾着机油的扳手扔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蛮荒之地?打下来没用?”
沈辞冷笑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冲刷着喉咙。
这帮古代书呆子的认知,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的烂泥坑里。
光靠几句话和一张嘴,是永远没法叫醒一群装睡的人的。
“想破局?简单。”
沈辞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
“他们不是嫌海外荒凉吗。”
“给他们来点视觉震撼。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力量。什么叫世界。”
沈辞转身。
走到仓库角落的一堆电子设备包装箱前。
拿出一把美工刀。推出刀片。“嘶啦”一声划开外层胶带。
从里面抱出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箱子。
很重。里面是一台顶配的高流明激光工程投影仪。
接着,他又拽出一个长条形的圆筒。
那是配套的120寸抗光幕布。
最后,拎起一个带提手的户外大容量移动电源。
沈辞把这三样东西堆在雄英面前。
像堆起了一座小山。
“拿回去。”
沈辞指着地上的设备。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冷光。
“告诉你皇爷爷。把那块白布挂在奉天殿最显眼的墙上。”
他拍了拍那个白色的方块机器。
“这叫放映机。”
沈辞嘴角勾起。
“遇到不开眼的酸儒。”
“赏他们看一场,仙界的西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