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仰着头。
看着老朱那张兴奋到发红的脸。
男孩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敢顺着老朱的话茬往下接。只是抬起肉乎乎的小手。
手指悬在地球仪表面。
顺着老朱刚才画出的大圈,往最东边挪了挪。
指尖停在了一块淡黄色的区域上。上面印着细密的网格线。
“皇爷爷。”
雄英的声音很轻,透着点心虚。“亚父教过我认字。就这儿。”
他食指顺着长城沿线往下划。
圈住中原,囊括两广,收拢云贵。
“这一小块。就是咱大明。”
老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咧开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硬生生定在脸上。表情滑稽又僵硬。
他顺着孙子的短粗手指看去。
那片淡黄色的区域。
在整个一米五直径的巨大球体上。显得可怜巴巴。
老朱伸出自己的巴掌。比量了一下。
一个巴掌,就能把大明的疆域盖得严严实实。连个手指缝都漏不出来。
老朱的手僵在半空。
手指微微发抖。
大明开国。北逐蒙元,南平陈友谅、张士诚。
他以为自己打下了一片无垠的江山。
他以为那些北元残部逃亡的漠北,已经是世界的尽头。
只要再往北打一点,就能把天下的地皮全划进朱家的族谱。
结果现在。
在这个仙家法器上。
大明,不过是这个巨大球体上,偏安一隅的一个小斑点。
老朱的呼吸变粗了。
鼻孔往外喷着粗气。喷在面前的地球仪上,蒙起一层细微的白雾。
他把脸凑得更近。
视线越过大明的边界,往北看。
北元残部逃窜的地方往上。是一片更加广袤的深棕色和绿色交替的色块。
西伯利亚。
那面积。老朱用手量了量。至少是三个大明!
再往西。跨过葱岭。
一大片各种颜色拼凑出来的区域。欧洲。
再转动地球仪。跨过那片深蓝色的无垠海水。
一块像两个大鸡腿拼接起来的巨大陆地,直接霸占了半个半球。
美洲。
那面积大得让人眼晕。
上面没有任何国家的边界线,只有纯粹的山脉和丛林纹理。
老朱的手指颤抖着,按在那片美洲大陆上。
“这……这是哪?”老朱声音干涩。
雄英赶紧回答:“亚父说。这叫美洲。”
男孩想起沈辞在平板电脑上给他看过的纪录片片段。眼睛亮了。
“那里没正经的国度。只有一些戴着羽毛的野人。”
“亚父说。那里满地都是挖不完的白银,随便一铲子下去就是金沙。”
“还有长满平原的野牛。打都打不完。”
白银。金矿。无主之地。
这几个词像炸雷一样在老朱脑子里轰然炸响。
老朱视线再往下挪。挪到大明南边的海域下方。
又是一大块独立的黄褐色陆地。
澳洲。
“这又是哪?”老朱手指戳着澳洲。指节发白。
“澳洲。亚父说那是个大牧场。全是草。”
雄英不假思索。“扔几头羊过去,几年就能繁衍出几百万头。够大明边军吃十辈子。”
老朱不说话了。
他直起腰。
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御案的边缘。震得桌上的手电筒滚了一下。
光柱在屋顶上晃过。
他盯着那个静止不动的彩色大球。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质教具。
在洪武大帝眼里。这他娘的就是一份账本。
一份把全天下财富和土地,赤裸裸摊开在他面前的账本。
而他朱元璋。
打了半辈子仗。死了那么多兄弟。
以为自己成了全天下最富有、最权势滔天的男人。
结果对照着账本一看。
自己只不过是个在村头圈了块三分薄地,就沾沾自喜的老农。
大明的那点赋税。那点国库里的金银。
在这颗球上蕴藏的无尽财富面前。连个要饭的破碗都算不上。
难怪仙人一开口就要整个大明国库的绝世字画来换。
仙人根本看不上大明那点破铜烂铁。
仙人这是在敲打他。嫌他眼皮子太浅!
老朱胸口剧烈起伏。
心底那股被压抑的开疆拓土的狼性,像被倒了滚油。
轰地一下。烧透了五脏六腑。
烧得他口干舌燥。眼珠子发烫。
他想起朝堂上那些酸腐文官。
天天上折子。说海外是蛮荒之地。说不征之国。说要修养生息。
修养个屁!
那么大的一座金山银山扔在外面没人要。
那些戴着羽毛的野人,凭什么占着比大明还大的地盘?
“砰!”
老朱突然跨前一步。
粗糙的大手,一巴掌狠狠拍在地球仪的金属底座上。
力道太大。震得一米五高的球体剧烈晃动。
球体借着这股蛮力。快速旋转起来。
金属轴承发出低沉的“呼啦”声。
上面的颜色开始模糊。蓝色、绿色、黄色交织在一起。
在老朱眼前晃成一片炫目的光影。
老朱红着眼眶。
双手死死扒住桌案边缘。指甲抠进紫檀木的缝隙里。
他死盯着那片在旋转中不断闪现的无主之地。
美洲。澳洲。
无穷无尽的土地。无穷无尽的财富。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
这才是仙人让他看的天下!
喉咙里压抑着一股气。
越憋越满。憋得他脸色紫红。
终于。
老朱猛地仰起头。
冲着御书房的房梁,发出一声野兽般不甘的嘶吼。
“咱大明!”
老朱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
嗓门劈裂,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怎么才这么大点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