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霖辉带着他的团队跟李欣蕊这边的几个人一起吃了顿早茶。
地点是张霖辉挑的,一家开在老城区骑楼下面的老字号,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十几张圆桌,桌面铺着白色塑料布,转盘上摆着几笼还没来得及收的空蒸笼。
他们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大半,有拎着鸟笼的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几个一看就是熟客的本地人坐在角落那张桌上边喝茶边看报。
张霖辉提前订了位,老板娘领他们穿过大堂走到最里面那张大桌,拼了两张桌子才够坐。
萍萍第一个拿起菜单,翻了翻之后说了一句“看着什么都想吃”。
张霖辉靠在椅背上说:“那就都点。”
萍萍看了他一眼:“你请客?”
张霖辉说:“我请。”
桃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程鑫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张老师请客那必须多吃点”,孙平看了他一眼,程鑫低头把菜单翻了一页。
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排骨、糯米鸡、萝卜糕、蛋挞、流沙包,张霖辉报菜名一样点了一轮,老板娘在单子上画了一排勾,最后问了一句“够不够”,张霖辉看了李欣蕊一眼。
李欣蕊说:“太多了,吃不完。”
张霖辉又加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这个你喝。”
老板娘走了之后,桃子在旁边说了一句:“张老师,你现在怎么点菜这么细心了?”
张霖辉说:“我一直很细心。”
桃子没有接话,但她那个表情明显不太信。
虾饺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
萍萍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这个虾饺绝了。”
程鑫一口气吃了两个,嘴里还含着一个,含含糊糊地说“比我上次在魔都吃的那家好多了”。
桃子吃了两个凤爪,把骨头吐在碟子边沿,跟旁边的李欣蕊说:“欣蕊姐你尝尝那个萝卜糕,外面煎得脆脆的,里面很软。”
李欣蕊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张霖辉坐在她旁边,把皮蛋瘦肉粥推到她面前:“先喝粥,热的。”
“我自己会盛。”
“又没说你不会。”
李欣蕊低头舀了一勺粥,喝了。
粥熬得绵密,瘦肉丝细细的,皮蛋切成小丁,混在粥里很香。
她喝了两口之后,张霖辉又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她碗里。
她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个好吃。”她没有说话,低头把虾饺吃了。
桌上其他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天,聊的都是公司里的事——谁最近接了什么戏,谁上个月拍广告的时候出了什么糗,谁在组里遇到了什么奇葩导演。
孙平说起张霖辉上次在片场吊威亚的时候吊到一半忘了台词,在半空中愣了三秒,把导演气得直跺脚,张霖辉在旁边说“那是我在思考”,桃子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萍萍说起了公司新来的那个艺人助理,第一天上班就把通告单上的日期写错了,结果害得整个组白等了一个下午,程鑫在旁边说“那个人就是我”,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李欣蕊听着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在低头吃东西。
她吃得不少,虾饺吃了三个,烧卖吃了两个,粥喝了大半碗,张霖辉给她夹的东西她也基本都吃了。
张霖辉自己吃得更多,一笼凤爪大半是他吃的,又吃掉半盘排骨和一整只糯米鸡。
他吃完了靠在椅背上喝茶,看着桌上其他人还在吃,目光偶尔偏过去看一眼李欣蕊的碗,看到她碗里的粥快见底了,又给她添了一勺。
吃完之后,张霖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时间:“我得走了,导演组那边说九点半补录采访。”他低头看了李欣蕊一眼,“你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
“那你现在去机场?”
“嗯,早点过去,免得路上堵。”
张霖辉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响了,是孙平提醒他车已经到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李欣蕊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李欣蕊说:“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他停住了。
他站在早茶店门口那排蒸笼升起的白汽里,看着李欣蕊站在桌边整理背包的样子,嘴张了一下。
“李欣蕊。”
“嗯?”
“……没事,走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李欣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团白汽里,低头把背包拉链拉上。
桃子在旁边问了一句:“张老师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李欣蕊说:“不知道。”
她背上包,带着几个人出了早茶店,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去机场的路上,李欣蕊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骑楼和椰子树一段一段地往后退。
桃子坐在旁边翻手机,翻着翻着说了一句:“张老师今天早上话好像比平时少。”
李欣蕊没有接话,但她想起了他在门口那个停住的瞬间。
她知道他大概是想问那句话——昨天晚上她说“以后再也不跟他录综艺了”。
但她没有给他问的机会。
回到魔都之后,李欣蕊几乎没怎么歇就投入了工作。
王成海那边给她推了一个新的客串角色,还有两个试镜要准备。
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在排练厅待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去。
但她的手机一直没停过。
钟信诚的消息每天按时到,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下午她正排练的时候。
他发的东西跟之前差不多——吃的、喝的、路上看到的风景、剪辑室的窗外、港城老街上一家新开的铺子。
李欣蕊一开始回得不太及时,有时候隔半天才回一句,后来慢慢变成了隔几个小时回,再后来变成了当天回。
她出差那几天,快递柜里的取件码攒了好几条。
回来那天她去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那排取件码,一条一条地按。
柜门一个个弹开,她弯腰把里面的纸箱和袋子一个一个地掏出来,摞在旁边的地上。
有的箱子不大,有的袋子鼓鼓囊囊的,她蹲在地上把那些东西码在一起,看着那一堆东西,掏出手机给钟信诚发了一条消息:“钟导,我出差刚回来,看到这些快递有点头疼,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钟信诚回得很快:“分给周围的朋友。”
李欣蕊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一堆东西。
她蹲在快递柜前面,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下次不用寄这么多了,真的吃不完。”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好,下次少寄点。”
她站起来,把那些东西一趟一趟地搬回楼上。
回到家之后她把箱子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餐桌上。
她把那些东西按类别分好,自己留了一部分,准备把剩下的分给桃子她们和楚云。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钟信诚发来的一张照片——他今天中午吃的饭,一碗云吞面,一碟青菜,摆在一张老旧的木桌上。
配文是:“港城今天下雨,这家店老板说雨天云吞面会多下两个。”
李欣蕊看着那张照片,低头打字:“你那边下雨了?”
“嗯,不大,湿漉漉的。”
“那你还出去吃?”
“店里离公司近,走过去五分钟。”
“你那个面看着还行。”
“味道不如你做的好,但胜在方便。”
李欣蕊坐在餐桌旁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我上次给你寄的那个茶叶你喝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喝了,每天下午泡一壶。”
“味道怎么样?”
“好,比我平时买的那种好。”
“那下次再给你寄点。”
“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始拆剩下的箱子。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钟信诚发来的另一条消息:“你吃饭了吗?”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还没,刚回来,在收拾东西。”
“那先去吃饭。”
“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煎了一个鸡蛋,烫了几根青菜。
端到餐桌上吃的时候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钟信诚,配文是:“我的晚饭。”
那边隔了几分钟回了一条:“鸡蛋煎得不错。”
“你也会做饭?”
“会一点,但做不好。”
“那你平时怎么吃?”
“多数时候在外面吃,或者让助理带。”
“那你应该学一下,自己做干净些。”
“好,等你下次来港城,你教我。”
李欣蕊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她没有接那句话,低头把面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她拿起手机,看到钟信诚又发了一条:“下周我可能来魔都一趟,有个项目要谈。”
“哦。”
“到时候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
李欣蕊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回了一个:“到时候看吧。”
发完那三个字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钟信诚这个人跟她之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
吴天恒对她好,但那种好是有条件的,他要她听话、要她懂事、要她在家做饭等他回来。
杨林对她好,是那种“我家条件好我不介意你穷”的施舍感,他给她买东西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我给了你这么多你该知足”的意味。
但钟信诚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
他给她寄东西,从来不问“你收到了没有”,也不说“我特意为你买的”。
他只是寄,然后告诉她“那个蛋卷我小时候常吃”,或者“这个茶叶我们这边的人春天都喝”。
他问她吃了什么,她说做了什么菜,他会认真地评价一句“鸡蛋煎得不错”。
他从来不说“我为了你做了什么”,他只是让她知道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然后问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站在她家门口,没有敲门,只是隔着窗户告诉她“今天我这边天气很好”,然后等着她决定要不要推开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钟信诚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过来。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他们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几页。
她看到他说“等你下次来港城,你教我”,看到他说“好,下次少寄点”,看到他说“那个蛋卷我小时候常吃”。
她把那些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想起老周有一次在片场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句“老钟那个人啊,就是老房子着火”。
她当时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