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回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窗户全部打开。
那间三十多平的公寓空了好几天,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太久的味道,她推开窗让风灌进来,然后把床单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又把厨房台面和地板擦了一遍。
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只剩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两根蔫了的葱,她换了双鞋出门去超市,把购物车推着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买了鸡蛋、面条、几袋冻品、一把青菜、一盒豆腐和一打矿泉水。
回来之后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里,关上门的时候听到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觉得屋子终于有了点活气。
她强迫自己找事情做。
洗衣机响了,她把床单拿出来抖平挂上阳台;灶台擦了三遍,橱柜里的碗碟重新按大小码了一遍;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用湿布一片一片擦过了。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在转,那些东西她不敢停下来想,所以她只能用动作把它们压住。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整理鞋柜。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周。
“欣蕊,今晚剧组主创聚一下,你过来吧。”老周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周老师,我今晚有点事。”
“你刚杀青能有什么事。大家都来,下一次聚在一起估计就是路演的时候了。过来吧,就在市郊一个私密的地方,没别人。”
李欣蕊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
她确实不想去,杀青宴上那些目光和钟信诚那句“这是我特别看好的人”还留在她脑子里,她现在只想安静几天。
但老周说得对,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家确实不会再聚了,她要是推掉,显得太刻意。
“那行吧。”
“晚上有车过来接你,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她换了件裙子,浅蓝色的棉麻裙,长度到膝盖下面,是她衣柜里最普通的一件。
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素颜霜,皮肤底子好,看着还算是精神。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觉得这样可以了,拎起帆布包下楼。
接她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是一辆深色的商务车。
她走过去的时候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钟信诚坐在里面看着她,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上车。”
李欣蕊站在车门旁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阿东,阿东没有看她,正在低头调后视镜。
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里的空调开得刚好,座椅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味,是钟信诚车里惯用的那种。
她坐下之后车就开了,阿东没有问她去哪里,钟信诚也没有先开口。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之后,钟信诚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让老周打的电话。”
“我知道。”
“要不是这样,你今天是不会出来的。”
李欣蕊没有接这句话,但她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她偏头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路灯和店铺,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驶出城区,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了梧桐树的安静街道,最后停在一扇不显眼的院门前面。
阿东把车停好之后下车替他们开了门,等两个人下来之后他冲钟信诚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回到驾驶座上把车开走了。
李欣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钟信诚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她了。
包间不大,两个人坐刚刚好。
木桌,暖灯,窗外能看到院子里一棵桂花树,叶子在路灯下面泛着暗绿的光。
钟信诚拿起菜单点菜,没有问她“你想吃什么”,他报了几道菜名,红烧鱼、清炒时蔬、一锅莲藕排骨汤,还有一个凉拌木耳。
李欣蕊坐在对面听着他点菜,手指搭在桌沿上,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菜的口味都是她爱吃的。
他记住了她平时在片场食堂里打什么菜,记住了她每次吃饭时夹得最多的那几样。
菜上来之后钟信诚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肚放到她碗里,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还在跟她聊今天电影剪辑的进度,像是他本来就会给她夹菜一样。
李欣蕊看着碗里那块鱼肚,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钟导”。
钟信诚的筷子停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钟导照顾我的口味。”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淡的意外,像是一个做了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事的人忽然被道了谢:“你永远都不用谢我。这是一个追求者最基本的,不是吗?”
李欣蕊没有接这句话,低头吃了一口鱼。
接下来的时间里钟信诚说了很多。
他说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演员的诞生》试镜那天,她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房间中间说了第一句台词之后他就记住了她的脸。
他说她的表演有层次,不是那种靠表情堆出来的情绪,是真的从身体里往外走的。
他说她写的人物小传让他发现她其实很适合做编剧,她的思维方式跟这个行业里大多数人不一样,她是从人出发的,不是从故事出发的。
他每说一条,李欣蕊的脸就红一分。
那些评价比她以往听到的任何夸赞都要具体,具体到让她没办法说“您过奖了”。
钟信诚一边说一边给她夹菜,一碟木耳见底了她碗里还堆着两块排骨,汤也续了两次。
李欣蕊习惯了他在片场那种强势的、说一不二的样子,忽然看到他坐在对面给自己夹菜添汤,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好几次想说“我自己来”,但每次她刚放下筷子他就已经把菜夹过来了,那个速度让她找不到插嘴的空隙。
“钟导,”她在他停下来喝茶的间隙开口,“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看上我?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钟信诚把茶杯放下来,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自己哪里不特别?”
“我长得一般,在圈里也不算年轻了,也没什么背景……”
“你长得不一般。”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在片场纠正演员走位时才有的笃定,“你自己没意识到,是因为你一直拿自己跟这个圈子里那些靠包装堆出来的人比。你把那些东西剥掉,剩下的是底子。你的底子很好。”
李欣蕊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他夹过来的藕,没有再往下问。
这顿饭吃到后面,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刚上车的时候松了一些。
钟信诚没有再提“未来”和“机会”那些话,他聊了一些关于电影的事,聊了他接下来要回港城剪片子的安排,聊了《演员的诞生》路演的大致计划。
李欣蕊听着那些跟工作有关的内容,慢慢觉得自己能接上话了。
她发现只要聊工作,她就不那么紧张。
钟信诚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后来说的都是工作。
吃完饭之后,阿东已经把车开回来了。
李欣蕊坐上车的时候以为今天就这样结束了,但到了公寓楼下之后,阿东没有立刻离开。
他下了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几个纸袋和一大束玫瑰花。
那些纸袋她认得出来,有爱马仕和LV的标志,也有一个她之前听楚云安利过的小众品牌,楚云当时说“这个牌子穿起来特别舒服,不贵但很有质感”。
她不知道钟信诚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些。
“这些你收下。”钟信诚站在车旁边看着她。
“钟导,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
“玫瑰花是作为追求者送给你的,你可以不收。”他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然后又指了指那几个纸袋,“这些是杀青礼物。谢谢你让我的故事更有灵魂,这是编剧应得的。”
李欣蕊看着那些东西,张了张嘴。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以前在小剧组的时候也见过有人用礼物换资源,她从来都是离得最远的那一个。
但现在这些东西是钟信诚送的,他的理由让她找不到一个能干净利落地拒绝的切口。
“你也会给其他的编剧送这些吗?”她问。
钟信诚站在车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不会。除非他们都叫李欣蕊。”
李欣蕊的脸又红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束玫瑰花,花瓣在路灯下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想把东西还回去,但钟信诚已经自己拎起了那几个纸袋往电梯方向走了。
她没办法,只能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他把东西放在玄关旁边,直起身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我明天回港城了,接下来要忙两部电影的剪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内地。”
“嗯。”
“看到消息记得回我。晚一点没关系,我都等。”
“……”
“如果你不回,我再忙也得回来看看你,要不然不放心。”
李欣蕊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认真的表情,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你也管得太宽了。
钟信诚看着她的表情,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低头笑了一下:“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李欣蕊看着他那个笑,想起他今天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得寸进尺——先让老周把她骗出来,再在饭桌上把她照顾得没办法开口拒绝,再送她上楼,再安排接下来的联系。
她直接说了两个字:“不行。”
钟信诚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李欣蕊看着他那张脸,觉得这个钟信诚简直太陌生了,跟她在片场认识的那个严厉寡言的导演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钟信诚没有再说什么,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欣蕊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几个纸袋和怀里的那束玫瑰,过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东西拎进屋里。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一点细微的水珠。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最后只是把它们放在了茶几上,没有拆开任何一个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