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在家休息了几天,但她的手机没有休息过。
钟信诚人已经回了港城,可他留下了一种比人在跟前还要强的存在感。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快递柜就会发来取件通知。
有时候是两三个,有时候是四五个。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之前买的东西到了,点开一看,寄件地址是港城,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字:钟。
第一天收到的是港城的蛋卷,铁盒装的,盒子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的标记,打开之后蛋卷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站在快递柜前面拆开盒子看了一眼,拍了张照片发给钟信诚:“收到了,谢谢钟导。”
他回得很快:“尝尝,那家店我从小吃到大。”
第二天收到了一个手工的小陶罐,巴掌大,灰蓝色的釉面,造型简单但很好看。
她拆开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能用来干什么。
钟信诚的消息跟着就到了:“看到的时候觉得像你上次穿的那件灰外套的颜色,可以放点小东西。”
她把那个小陶罐放在书桌上,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放了两支笔进去。
第三天是两盒港式点心,第四天是一包茶叶,第五天是一个她在朋友圈发过一嘴的文创小摆件,那只摆件她当时只是随手拍了一张网上看到的图,配了一个“好看”的表情,没说过想要。
第六天是一袋干贝和一袋虾干,都是煲汤用的,他大概还记得她在片场食堂里打汤的时候会把干贝挑出来吃掉。
到第七天的时候,李欣蕊已经不敢随便打开快递柜了。
她给钟信诚发了一条消息:“钟导,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东西,不用再买了。”
钟信诚回了一句:“不用有负担,放着慢慢吃。”
“真的吃不完。”
“那就分给朋友。”
“朋友也吃不完。”
“那就分给邻居。”
李欣蕊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钟信诚在港城那边的公司员工最近也发现了一些变化。
他们老板以前是出了名的不在乎吃的,剧组盒饭只要有青菜豆腐就行,到了港城跟朋友吃饭从来都是别人挑地方。
但这段时间他每天在公司看到工作人员手上的小零食,他尝过之后会问一句“这个是在哪家店做的”,有时候还会让助理去要商家的联系电话。
有一次助理送来一盒点心让他试,他尝了一口之后直接问“能不能网上买”,助理愣住了说“钟导你不是不吃甜的吗”,他说“我不吃,有人吃”。
后来那个助理跟同事私下说了一句“钟导可能是在追人”,旁边的人问“你怎么知道”,他说“我从来没见他对吃的这么上心过,他买那些东西自己一口不动,全寄出去了”。
李欣蕊每天收快递的时候都会想到钟信诚在港城那边的样子。
她想起他在片场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想象他站在港城某条老街的店铺前面拿着手机拍照片、问老板“这个能不能快递到内地”的样子,那个画面跟她印象里的钟信诚怎么都合不到一起。
钟信诚给她发消息的频率也变高了。
他以前是那种很少主动给人发微信的人,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发几条。
有时候是港城的街景,有时候是他早上喝的咖啡,有时候是剪辑室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变黄了。
他拍的照片构图很随意,不像他拍电影时那么讲究,但每一张都带着一种“我路过这里,想让你也看看”的意思。
他会在照片后面加一句说明,像是一个人在跟她分享他的一天:“今天早上拍到的,港城的秋天比内地晚一点”。
“这家咖啡店的老板是以前一个剧组的灯光师”。
“剪辑室里今天来了只猫,从窗户跳进来的,赖着不走”。
李欣蕊一开始回得很慢,有时候隔两个小时才回一句“嗯”或者“看到了”。
但她慢慢发现,她开始下意识地等他的消息。
有时候手机响了,她以为是钟信诚,结果打开是别人,心里会有一个很轻的落空感。
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然后给钟信诚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她打了很久,删了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话:“钟导,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你是很好的导演,也是很好的人,但我觉得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回应。我不想让你一直这样花心思,这样我会很有负担。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的日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我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
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几分钟,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他会打一段很长的话回她,或者至少回一个“好”。
但钟信诚那边一直很安静。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坐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拎着,放不下来。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机屏幕亮了。
她拿起来看,钟信诚回了一条消息,内容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给我准备一些礼物寄过来。港城的特产太甜,你寄点魔都的东西吧。”
李欣蕊看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
她以为自己刚才发的那条拒绝的消息石沉大海了,但钟信诚的回复很清楚地表明他看到了——他只是没有接那个话。
他绕过了那个话题,像一个人从旁边绕开了一面墙,墙还在那里,但他已经走到墙那边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钟信诚这个人聪明,他不可能看不懂她那条消息的意思,但他选择了不接。
他绕开了,用一个让她不知道怎么继续拒绝的方式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她想起之前他说的那句“你永远都不用谢我”,想起他在杀青宴上说“这是我特别看好的人”,想起那天晚上他拎着纸袋往电梯里走的背影。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拒绝,所以他把每一次拒绝都当成一个可以绕过去的弯,不跟她正面争,也不让她觉得他在逼她。
李欣蕊最后还是给他寄了东西。
她第二天去了市中心,买了一些魔都的老字号点心,又去了一家她常去的杂货铺,挑了几样她觉得他会用得上的小东西——一盒她常买的茶叶,一条她自己也在用的手帕,还有一本她最近在读的小说。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填好了地址寄了出去。
寄出去之后她给他发了消息:“寄了点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钟信诚收到那个快递的时候正在剪辑室里。
助理把箱子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拆开看了一眼。
箱子不大,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上都贴着一个小小的便签,写着一行字。
茶叶那张便签上写的是“这个不浓,你喝应该可以”,手帕那张写的是“港城应该用得上”,那本书上写的是“我最近看的,觉得你会喜欢”。
钟信诚把那些便签一张一张看完,放回箱子里,然后把箱子盖好放在了剪辑台旁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立刻给李欣蕊回消息,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收到了,很喜欢。”
李欣蕊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钟信诚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本书的封面,他把它放在剪辑室的桌上,旁边是他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配文是:“开始看了。第一章不错。”
李欣蕊没有回那条消息,但她看着那张照片,把屏幕锁了又解锁了两次。
她没有告诉钟信诚,那本书是她最近最喜欢的一本,她读到结尾的时候哭了。
她也没有告诉他,她之所以把那本书寄给他,是因为她想知道他看完之后会怎么想。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她只是想看看,一个能拍出那些电影的人,读同一本书的时候,会不会看到跟她一样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希望他懂还是不懂。
但钟信诚的消息还在继续,他看完第一章之后跟她说了一段话,说了他为什么觉得这个开头写得好,说了那个作者用的节奏感很像她写人物小传时的那种方式。
李欣蕊看着那段分析,没有回复,但她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想了一会儿——钟信诚好像从来不是那种让她觉得压迫的人,他只是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缩短她和他之间的距离。
她不回复消息,他就换一个话题;她说他们不合适,他就在下一次对话里把它绕过去。他从来不逼她表态,但他也从来不后退。
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她没有回钟信诚那条消息,但她也没有删掉那条消息,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她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在黑暗里躺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