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张坚毅且充满家国情怀的脸庞。正是名震香江的爱国商人,霍建国。
霍建国把灰布鸭舌帽捏在手里。
帽檐被汗水浸得发黑。
他站在总统套房厚重的波斯地毯边缘。
脚上那双黑布鞋沾着些黄泥,没敢往里多走半步。
怕弄脏了这昂贵的绒毛。
陆远把手里的高脚杯放回茶几。
玻璃底座磕着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霍先生。”
陆远拉开对面的单人真皮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下说。”
霍建国局促地走过去。
身子只挨着沙发边缘的一点皮面。
后背挺得笔直。
他这阵子熬得太狠。
眼眶深深凹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透着极度的疲惫。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白皮。
蔡全无端来两杯热腾腾的普洱茶。
搁在实木茶几上。
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出门,把橡木门死死关上。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套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海风吹得玻璃轻微震颤。
霍建国端起白瓷茶杯。
手抖得厉害。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中山装裤腿上。
他没去管。
凑到嘴边连喝了几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干涩的嗓子有了水分,他长长吐出一口粗气。
“陆老板,今天冒昧登门。”
霍建国声音嘶哑,像砂纸磨着生铁。
“外头全是记者和洋人,我只能走底下的运货电梯上来。”
他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惊扰了府上的满月宴,实在对不住。”
陆远拿出一盒火柴。
连同一包大前门推过去。
“霍老板是客,直说。”
陆远看着他。
霍建国没拿烟。
他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内兜。
动作很慢。
掏出一个压扁的方形小纸盒。
纸盒表面沾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血早干透了,呈现出死气的褐色。
他把纸盒推到陆远面前。
“盘尼西林。”
霍建国指着盒子。
手指骨节粗大,关节处生着陈旧的冻疮疤痕。
“这盒药,是我手底下兄弟拿命换回来的。”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凸起。
“前天半夜。”
“鬼佬的水警开枪,子弹打穿了他的肺。”
“人没撑到岸边,就死在舢板上了。”
陆远目光落在那盒带血的药上。
纸盒的一角被捏得变形。
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北边的仗,打得太苦了。”
霍建国十指交叉,死死绞在一起。
指甲掐进肉里,泛出青白色。
“美资和英资的军舰,把公海封得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他们下达了全面禁运令。”
“钢铁、橡胶、汽油,还有救命的西药,全被卡了脖子。”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前线的战士受了重伤。”
“没有抗生素,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发炎化脓。”
“没麻药,截肢的时候只能拿毛巾堵着嘴生锯。”
霍建国眼眶红了。
嗓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哽咽。
“那是咱们中国人的命啊。”
他一拳重重砸在自己大腿上。
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我手底下的铁皮船太小了。”
“吃水浅,装不了几箱货。风浪一大就得翻。”
“鬼佬的巡逻艇日夜不停地扫探照灯,最近半个月,我沉了四条船。”
“航线彻底断了,货根本运不进去。”
霍建国仰起头。
把眼底的水光硬生生憋回去。
他看着陆远。
目光里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陆老板。”
“远东集团这几年在香江,只手遮天。”
“九龙的五个深水泊位,全插着远东的旗子。”
霍建国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茶几边缘。
“你手里的码头吞吐量,是整个香江华商里最大的。”
“连雷洛的警署和鬼佬的海关,都得看你的脸色行事。”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
“我想借你的码头下货。”
“我也知道,这事一旦查出来。”
“在港英政府的眼里,就是通敌的死罪。你的产业会被查封,甚至有杀头之祸。”
霍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
拍在桌面上。
“这是我霍家在香江剩下的全部房契和铺面。”
“我全押给你做抵押。”
“只要你点头。我霍建国给你当牛做马。”
陆远坐在沙发上。
看着桌上那一叠发黄的房契,和那个带血的药盒。
他没有去碰那些地契。
脑子里闪过四九城的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天。
南锣鼓巷破旧的灰砖墙。
轧钢厂里轰鸣的旧机器。
这具身体骨子里流的血,在这个瞬间烧了起来。
血液流速加快。
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些洋行大班的傲慢,那些鬼佬法官的高高在上。
他们封锁的,是这个民族的生路。
陆远伸出右手。
拿起桌上那个带血的药盒。
药盒的纸板有些发脆,捏在指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远把盒子揣进自己的西装内兜。
贴着胸口。
他把那叠地契推回霍建国面前。
纸张摩擦大理石桌面,发出微响。
“地契收回去。”
陆远开口。
声音平稳,却透着股砸钉子的狠厉。
霍建国愣住了。
他以为陆远要拒绝。
心脏猛地往下坠,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陆老板,如果嫌少,我还能再去借……”
“要多少?”陆远打断他。
霍建国张了张嘴,舌头有些打结。
“每个月至少五十吨橡胶。”
“两百箱盘尼西林,还要三吨无缝钢管。”
他报出数字,双手紧张地在膝盖上搓动。
这已经是霍家船队拼死才能运进来的极限数量。
“太少。”
陆远站起身。
走到高大的落地窗前。
黑色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看着维多利亚港黑沉沉的海面。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翻出白色的泡沫。
远处,几艘英国军舰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射。
光柱刺眼。
“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陆远转过身。
盯着坐在沙发上的霍建国。
“五十吨橡胶顶什么用?”
“要运,就运五千吨橡胶。”
“一千吨无缝钢管。一万箱盘尼西林。”
霍建国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膝盖撞在茶几上,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他大张着嘴,呼吸彻底乱了。
“一千吨……这……这怎么可能?”
“鬼佬的巡逻艇密密麻麻。这么多货,目标太大了!”
霍建国浑身发抖,那是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出的冷汗。
陆远走到酒柜前。
抓起一瓶洋酒,拿过两个玻璃方杯。
拔开木塞。
木塞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封锁线拦着,就直接撕烂它。”
陆远把酒瓶悬在半空。
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杯子里,砸在玻璃底上。
溅起几滴酒花。
“我们用正常贸易的货船打掩护。表面装五金布匹,暗舱里装军需品。”
他端着两杯酒走回来。
递给霍建国一杯。
“从今天起,远东集团的码头,就是这条补给线的起点。”
“鬼佬查,我拿钱堵他们的嘴。水警拦,我让雷洛去摆平。”
陆远声音发沉。
“这天下,没有砸不开的关卡。”
霍建国彻底呆在原地。
粗糙的双手在身侧剧烈发抖。
酒杯里的酒液跟着晃动,洒出几滴落在虎口的老茧上。
一千吨。
这数字能让前线多少战士活下来,能撑起多少个兵工厂。
眼泪再也忍不住。
顺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往下滚。
砸在发白的中山装领口上。
他大步跨过去。
霍建国感激涕零地紧紧握住陆远的手。
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
粗糙的老茧刮着陆远的手背。
力道极大。
“陆老弟,鬼佬的水警查得严,咱们怎么才能把这么大批量的货安全运出去?”
陆远眼神一厉,倒了一杯酒。
“那就造咱们自己的远洋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