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中院停下。
两名穿灰色制服的法院同志,支好手里的二八大杠。
黑色翻毛皮鞋踩着地上的雪泥,径直走向贾家。
“砰砰砰。”
带头同志抬手,敲响了那扇破烂的木门。
声音不大,却像砸在整个四合院的神经上。
屋内。
贾东旭平躺在硬板床上。
昨天刚接上骨头的双腿,打着石膏。
这会儿正钻心地疼,像有无数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
听到砸门声,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谁……”
贾东旭声音干哑,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门外没人应答。
带头同志又敲了三下。
“张翠花家属。出来接判决书。”
判决书。
这三个字像三道闷雷,顺着漏风的门缝滚进屋里。
贾东旭双眼猛地睁大,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双手死死抠住床沿。
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锐鸣。
他腰部猛地发力,上半身往下挪。
两条打着石膏的废腿拖在床板上,像两根沉重的死木头。
贾东旭疼得倒抽冷气,汗水瞬间湿透了额头。
他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双手撑着冰凉的青砖地。
像条濒死的大虫子,一点点往窗台边爬。
喘着粗气,贾东旭终于抠住了窗棂。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把满是污垢的脸贴在糊着报纸的窗棱上。
透过报纸上的破洞。
他看清了外面的灰色制服,还有那人手里捏着的薄纸。
纸上盖着刺眼的红印章。
贾东旭喉结滚了滚,嘴里发苦。
“我在……我是她儿子。”
贾东旭隔着窗户,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带头同志看了看糊死的窗户,没强求他开门。
直接抖开那两页薄纸。
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
“犯妇张翠花,五十一岁。”
法院同志的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在这死寂的中院里,传得极远。
“于前日强闯烈属孤儿住宅,强拿硬要口粮、衣物。”
“不顾烈属死活,强占房屋。”
“性质恶劣,证据确凿。定性为入室抢劫罪。”
中院水槽边。
正端着尿盆的一个大妈,手猛地一僵。
黄色的尿液溅在布鞋面上,她连低头看一眼都不敢。
前院垂花门后探出的几个脑袋,瞬间缩了回去。
入室抢劫。
在51年的四九城,这四个字的分量重得能压断人的脊梁骨。
带头同志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破烂的窗户。
宣读继续。
“经法院查实,从重处罚。”
“判处张翠花赴西北红星农场,劳动改造十年。”
“即日押解启程!”
重锤落下。
十年。
西北农场。
这几个字砸在四合院的雪地里,砸得所有人心跳漏了半拍。
那地方常年黄沙漫天,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开荒种地,住地窝子。
一天就两顿掺着沙子的粗高粱面糊糊。
青壮年去熬十年,都得脱层皮。
一个五十多岁、平时在院里好吃懒做养出一身肥肉的婆子。
去那种地方,第一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这哪是十年劳改。
这就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票。
贾东旭趴在窗台上。
脑子里像被塞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成了一团浆糊。
他两眼发直,大张着嘴。
十年。
亲妈回不来了。
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软绵绵耷拉在地上的双腿。
昨天,一大爷易中海被保卫科戴上手铐押走。
今天,亲娘张翠花被发配大西北。
未婚妻秦淮茹昨儿个就进了后院那间大瓦房。
全没了。
“不……这不可能……”
贾东旭双手死死抓着窗棂。
干枯的手指抠破了窗纸,木刺扎进指肚里。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同志……我妈那是走错门了啊!”
贾东旭拼命把脸往破洞上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没抢劫……她是去帮忙收拾屋子的!”
“你们不能抓她!她走了谁管我啊!”
带头同志冷着脸,把判决书折了两叠。
顺着窗户纸的破洞,直接塞进屋里。
“法院判的案子,铁证如山。”
“你不服,可以等伤好了去申诉。别在这跟我们撒泼。”
“人今天下午就上绿皮火车了。你要是能下地,就去火车站送个行。”
说完,带头同志转身。
两名干警推起二八大杠,皮鞋踩着雪泥往院门外走。
“叮当。”
自行车铃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
贾东旭看着那两道渐渐消失的灰色背影。
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上下不接。
他张大嘴,像离了水濒死的胖头鱼,拼命倒气。
胸腔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
急怒攻心。
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顺着气管猛地往上反。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雾,直接喷在破烂的窗户纸上。
血迹呈扇形散开,顺着发黄的报纸往下淌。
滴在青砖窗台上。
贾东旭双臂一软,再也撑不住身子。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后背重重砸在硬板床上。
“咚。”
他大睁着眼,死死盯着长满黑霉的房顶。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渐渐变得微弱。
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又湿又冷。
完了。
这回是彻底完了。
没有一大爷出钱,没有老娘照顾。
他这个双腿碎掉的废人,除了躺在这张发霉的床上等死,再没有第二条路。
绝望像一滩冰冷的黑水,一点点没过他的头顶。
贾东旭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呜咽,彻底不动了。
法院的人走了。
四合院那两扇黑漆木门,被风吹得半掩上。
整个九十五号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人敢大声喘气。
就连前院李寡妇家刚满月的婴儿哭闹,也被一把死死捂在厚棉被里。
中院的空气冷得像块铁板。
压得人透不过气。
阎埠贵蹲在前院和中院交界的垂花门柱子后面。
他双手交叉揣在袖筒里。
左半边脸还肿着,青紫一片。
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的嘴唇紧紧抿着。
鼻梁上架着那副碎了一半的眼镜,用胶布缠着两条腿。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点点、僵硬地扭向后院的方向。
透过月亮门。
他看见了后院的情景。
陆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
正站在正房的屋檐下。
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破铁斧头。
一块粗壮的榆木疙瘩,端端正正竖在脚边。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连掸都没掸。
陆远举起斧头。
手起斧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啪!”
榆木疙瘩应声裂成两半。
切口平滑,木屑飞溅。
清脆的劈柴声,穿透了中院的死寂,砸在阎埠贵的耳膜上。
阎埠贵看着那个年轻挺拔的背影。
看着那把上下翻飞的铁斧。
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尾椎骨猛地直冲后脑勺。
他双手抱紧胳膊。
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