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人走了。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风雪里。
东厢房的木门烂成两半,冷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
二大妈跌坐在煤水坑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干嚎声在漏风的屋子里打转,听着渗人。
刘光天靠着冰凉的砖墙,胸口剧烈起伏。
他喘匀了气,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血水砸在雪泥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没管地上的亲妈,一双发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灶台底下。
那是刚才被保卫科撬开的地砖暗格。
保卫科搜查得急,只带走了大额钞票和金条。
边缘的冻土和碎砖缝里,还散落着几张揉皱的毛票。
压在木板缝隙最深处,隐约露出一小叠全国粮票的边缘。
刘光福顺着他哥的视线看过去,喉结滚了滚。
两兄弟在昏暗的屋里对视一眼。
没有半句废话。
两人像两头饿极了的野狼,猛地扑向灶台底下。
刘光天双膝跪在烂泥里。
双手发疯似的扒开碎砖和土块。
指甲深深抠进冻土,把缝隙里塞着的粮票和钞票一张张往外拽。
因为扯得太用力,几张毛票的边缘被撕破了。
一块钱、两块钱。
甚至还有几张五市斤的粮票。
他动作飞快,指节冻得发青,把挖出来的钱票胡乱往破棉袄的内兜里狂塞。
刘光福不甘落后。
他知道暗格里剩的不多,转身冲向墙角的木衣柜。
那是二大妈平时放家里零碎开销的地方。
刘光福一把扯开半扇柜门,把里面的旧衣服全扒拉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
他在底层摸出一个灰布包。
打开一看。
是一把零碎的角票和几个泛着乌光的钢镚。
刘光福看都没细看,直接把布包揣进怀里,用手死死捂住。
二大妈听见翻找的动静,止住了哭声。
她转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光天!光福!你们干什么!”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刘光天的大腿。
“那是家里的活命钱!不能拿啊!”
指甲死死抠着刘光天的裤腿,力道极大。
刘光天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碎砖上。
他一脚踩在灶台边缘稳住身子。
低头看着地上的亲妈。
满脸血污的脸上,透着股毫不掩饰的狠劲。
“活命?”刘光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用力抽了一下腿,没抽动。
“妈,你那好老头刚才都要拿我们兄弟俩去挡子弹了!这破家还有活路?”
刘光天大口喘着粗气,胸腔拉风箱似的响。
“他偷军工钢材,私造军刺。”
“这回进去,弄不好直接拉去打靶!”
刘光天指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
“等他出来?或者等厂里保卫科来抄家?”
“到时候咱们全都得被扫地出门,去街上要饭!”
“我跟光福现在不走,留在这等死吗!”
二大妈死死抱着他不撒手。
“那也不能全拿走啊!你们走了,我吃什么!我怎么活!”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煤灰糊成了泥。
“光天,你给妈留点……留两块钱买棒子面也行啊……”
刘光福在柜子那边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没东西了。
他走过来,一眼盯上了二大妈的手腕。
那是一个素圈的银镯子。
有些年头了,表面坑坑洼洼,泛着黯淡的银光。
“妈,你要是心疼儿子,这镯子也当盘缠吧。”
刘光福蹲下身,伸手就去抓二大妈的手腕。
“不行!这是我娘家给的陪嫁!”
二大妈像护崽的母鸡,猛地往回缩手。
刘光福刚才挨了刘海中一脚狠的,膝盖正钻心地疼。
这会儿抢不到镯子,心里的火气全上来了。
他双手像铁钳一样攥住二大妈的细手腕,用力往外捋。
银镯子卡在粗大的骨节上,生生勒出一道紫红色的血印子。
“哎哟!疼死我了!”
二大妈惨叫出声,另一只手拼命去拍打刘光福的脑袋。
刘光天见状,弯下腰。
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二大妈的肩膀。
指节发白。
猛地往后一推。
二大妈本来就坐在湿滑的泥地上,脚下没根。
这一推力道大得很。
她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重重砸在残破的木门槛上。
“砰。”
一声闷响。
二大妈后脑勺磕在木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双手松开了刘光天的腿。
刘光福趁机发力。
硬生生把那个银镯子从二大妈手腕上褪了下来。
揣进棉袄兜里,用手捂实。
二大妈捂着后脑勺,瘫在门槛上。
冷风吹乱了她的花白头发。
她看着两个亲生儿子,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化不开的陌生。
“造孽啊……”
二大妈拍着大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生了你们这两个活畜生……抢亲娘的救命钱啊……”
刘光天没理她的干嚎。
他走到床边,扯下刘海中平时穿的一件厚实军大衣。
直接裹在自己身上。
又捡起一件半新的破棉袄,扔给旁边的刘光福。
“穿上,外头风大。”
两兄弟把身上的衣服裹紧,把钱票贴肉揣好。
刘光天走到门口。
跨过门槛时,他停下脚。
低头看了地上的二大妈一眼。
“妈,自己保重吧。”
语气干巴巴的,没有一点留恋。
“这四合院,我们兄弟俩算是呆够了。以后死在外面,也不要他刘海中收尸。”
说完,他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
带着刘光福,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大头皮鞋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两人的背影很快被大雪吞没。
连地上的脚印,都被呼啸的白毛风迅速覆盖。
东厢房里。
只剩下残破的门板和满地的狼藉。
碎瓷片、破棉絮、踩烂的白菜叶子,混着泥水搅在一起。
二大妈躺在门槛上。
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化成水珠流进脖子里。
她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连哭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家里的钱没了。
引以为傲的七级工老伴进去了。
两个亲儿子卷铺盖跑了。
刚才还热气腾腾炒着鸡蛋的家,一眨眼的功夫,彻底散了。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北风呜呜地刮。
九十五号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前院阎埠贵躲在窗户后面,推了推破眼镜,哆嗦着把窗帘拉严实。
没有一户人家开门出来看一眼。
大家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缝听着外头的动静。
生怕惹上哪怕一丁点腥臊。
刘家这座塌了的房,没人愿意来扶一把。
夜色一点点褪去。
风渐渐停了。
清晨的四合院,笼罩在一层惨白的积雪中。
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直扎人。
前院和中院的街坊陆续起床。
打水的、倒尿盆的、生炉子的。
每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
大伙儿路过东厢房时,看一眼那烂掉的门板和屋里瘫坐的二大妈。
赶紧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走过。
刘家的惨状,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心里犯嘀咕,这院里的风水,算是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
四合院大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叮当。”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两名穿着灰色制服的法院同志,推着二八大杠跨进了大门。
制服笔挺,没有多余的修饰。
皮鞋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他们没去前院找管事的,也没去后院。
两人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垂花门。
停在了中院贾家的破门前。
带头的同志摘下沾着雪沫的棉手套。
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盖着一枚鲜红刺眼的大印。
在清晨的雪光下,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