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临时征用了五楼那间带录音设备的制作室作为选人场地,四位飞行嘉宾各占一个角落,选手们按当前排名顺序依次入场。
牧羽秧站在队伍中段,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手里握着保温杯,没什么表情。
许今堂排在他前面两位,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林栖迟的百科词条。
段燎排在队伍更前面,穿着一件印着《极夜》专辑封面的t恤。
他显然是做了准备的。
“你觉得他会选几个人?”许今堂侧过头来问他。
“规则上说每组最多三组选手,但林栖迟不是那种会按规则填满名额的人。”牧羽秧顿了顿,“他最多选两组。可能只选一组。”
“为什么?”
“因为他挑。独立音乐人做选择的方式和商业制作人不同。他不会因为名额空着就随便填满。找不到对的合作者,他宁愿空着。”
许今堂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和选人无关的话:“如果他只选一组,选了你,没选我,你会怎么办?”
牧羽秧转过头看着他。
“那我就跟他合作完那七十二小时,然后回个人赛道。我们在总决赛的个人舞台上还会见面。”
“嗯。”许今堂低下头,关掉百科词条,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没有对这个回答做任何评价。
他在想什么,牧羽秧大概能猜到。但他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在走廊里说清楚。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第一位选手已经从林栖迟的选人区出来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走出去几步之后肩膀明显垮了下来。旁边的工作人员在小声交流:“他不太满意。说风格不契合。”
第二位选手出来的时候表情轻松一些,但也没有被当场确认——林栖迟说“我再看看后面的”。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
轮到段燎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隔着门板,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对话。大概三分钟后他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一半是激动,一半是不确定。“他说我很有热情,但他需要再考虑。他问我对电子噪音和说唱融合的看法。”段燎抓着柳司陌的胳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做一首完全抛弃传统说唱结构的歌,用工业噪音做节奏基底,把人声当采样用。他说有意思,但没说要不要我。”
然后是许今堂。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三分钟,五分钟,比前面任何一个选手都久。
走廊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柳司陌从后面的队伍探过头来,说“今堂怎么这么久”。牧羽秧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终于开了。许今堂走出来,表情比进去之前更松弛,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他走到牧羽秧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兴奋:“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在《独属于我们的歌》里的声音比之前所有舞台都更松弛。我说是因为跟我一起唱歌的人。”
牧羽秧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工作人员已经叫到了他的名字。
“牧羽秧,到你了。”
他推开门。排练室里的布置和昨晚没什么区别。
工作台上摊着几张谱纸,合成器旁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墙上临时贴了一张总决赛赛制说明。林栖迟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黑色的马丁靴踩在地板上,长发今天扎了起来,露出清晰的颚线。
他没有拿评分表,没有拿流程卡,手里只有一支笔,在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
“坐。”林栖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牧羽秧坐下。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判断林栖迟不是一个喜欢被客套话浪费时间的人。
果然,林栖迟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和自我介绍环节。“我对你的编曲能力印象深刻。”
“不只是技术层面的。你的和声编排有非常规的思路,这在选秀选手身上很少见。”然后他问了一个完全超出牧羽秧预料的问题:“但你的技术基础不是在音乐学院训练的,对吧?”
牧羽秧顿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音乐学院训练。他的乐理知识一半来自自学,一半来自上辈子在病床上反复拆解歌曲时积累的经验。但“上辈子”这件事不能提,而林栖迟显然已经听出了某些痕迹。“对。我自学过乐理,但大部分是靠耳朵和分析。”
“靠耳朵分析,比靠教材学习更容易形成非常规思路。教材教的是规则,耳朵听的是例外。你的编曲习惯更依赖对已有作品的解构和重组。”林栖迟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有一个问题。你的技术基础存在碎片化的问题。你靠耳朵学到了很多高阶技巧,但缺乏一个系统的理论框架来支撑它们。这会导致你在遇到完全陌生的曲风时,依赖直觉多于依赖方法。直觉是有限的,方法是无限的。”
牧羽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合作。”林栖迟说,“你可以从合作里学到你缺的那部分系统知识同时,你的创作直觉可以给我提供一些我不一定想得到的角度。我们的优势互补。”
“那我的搭档呢?”牧羽秧问,“双人赛赛制下,我和许今堂是一体的。我们以组合形式参赛。”
林栖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目光从牧羽秧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沉默了大概十秒。
他说:“许今堂的声线和你互补。他最近的变化很有趣—。变松弛了。松弛对一个歌手来说,是褪去保护色之后暴露出的质地。他之前的声音是打磨好的玉石,光滑,但没有毛孔。现在他的声音里有毛孔了。那种呼吸感,是真实感的核心。”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牧羽秧脸上,“你们两个人的声音在一起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让我很感兴趣的效果。”
“你这是在实验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选还是不选”,而是站起来,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空白谱纸,用笔在纸上快速画了几条线。“我有个初步构想。以你们两人现有的音乐素材为基础,我可以提供编曲上的技术支持和独立音乐的视角,帮助你们突破之前几首歌的风格框架。你做主导,我做辅助。选曲方向由你来定,我只提供建议。”
牧羽秧看着那张谱纸上潦草的线条——那是一条旋律线的草稿,在几个关键节点上被他用圆圈标注了和弦走向的变调位置。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题,但他需要知道林栖迟的反应。他接过笔,在谱纸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推回去。
林栖迟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不眠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不眠夜”旁边画了一个加号,加了一行字:“失眠者的晨昏线”。
“这可以是整首歌的核心意象。”他说,“晨昏线,黑夜和白天的交界。失眠的人不是醒着,也不是睡着。他们站在晨昏线上,两个世界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两个人也是这样。”牧羽秧说。
林栖迟看着他。
“你的搭档在外面等你。我猜他在看手表。”他的语气很平,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叫他进来吧。”
牧羽秧站起来,推开排练室的门。许今堂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锁屏状态。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
“他叫你进去。”牧羽秧侧身让开门口,冲许今堂微微挑了一下眉。
许今堂走进来,目光在牧羽秧和林栖迟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牧羽秧重新坐回椅子上,许今堂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林栖迟转过身,看着并排坐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开口说道:“总决赛嘉宾合作舞台,我选你们。一组,只有你们。”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不是因为我只能选一组。是因为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音乐会发生一些单独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我很好奇那个东西是什么。总决赛的舞台,是验证这个好奇最好的地方。”
许今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看林栖迟,而是侧头看向牧羽秧。牧羽秧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弯了弯嘴角。
林栖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拿起笔,在谱纸上“不眠夜”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说:“七十二小时。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正式进入编曲。”
当天下午,三人进入五楼制作室,开始《不眠夜》的首次编曲会议。
牧羽秧首先提出了自己对歌曲结构的初步构想——一首双人叙事的电子民谣。
主题是“失眠者的晨昏线”,许今堂的声音代表“夜”,他自己的声音代表“晨”,两个声音在歌曲中交替、纠缠、最终融合。这个构想延续了《裂缝》和《独属于我们的歌》的双人叙事传统,但在音乐语言上需要更复杂、更实验,因为这次有了林栖迟的技术支撑。
“电子民谣这个定位本身没问题,但电子和民谣的融合方式需要更具体的界定。”林栖迟坐在合成器前,手指在琴键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个和弦,“电子部分不要用常规的Edm音色。我们可以用北欧极简电子,冷色调的氛围音色做底色,空间感要大,混响要长。民谣部分用原声吉他作为主奏乐器,保持木质感的温度。冷色调和暖色调的对冲,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声音对冲。”
“晨昏线,不只在歌词里,在编曲上也要体现。”许今堂也迅速跟上了思路,“前半段偏冷,代表夜晚和失眠的孤独感。后半段慢慢升温,代表晨光到来和两个人的相遇。”
“对。”牧羽秧开始画结构图,“主歌A段,许今堂独唱,配器只用氛围音效加低音弦乐,营造深夜失眠的孤独感。主歌b段,牧羽秧独唱,木吉他进入,配器开始升温。这里可以加一层很薄的钢琴。”
副歌部分,两人合唱,节拍不要用常规的四四拍底鼓,用碎裂感的glitch beat。”
林栖迟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编曲软件,开始快速搭建音轨框架。
他的操作速度极快,键盘快捷键几乎不停,显然对这套编曲软件的使用已经到了肌肉记忆的程度。
编曲工作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进入高强度运转。三人几乎全天候泡在制作室里,牧羽秧和许今堂负责旋律线的调整和歌词的填充,林栖迟负责编曲骨架的搭建和音效素材的筛选。他的设备箱里装的东西都是专业的。
几台便携式合成器、一套高精度音频接口、一副定制耳机、还有好几本英文版电子音乐理论手册。他拒绝了节目组提供的标准编曲工作站,全程使用自己带来的设备和软件,每一个音效素材都亲自筛选、微调、定位。
第二天晚上,歌词定稿。
第三天上午,全曲首次完整合排。
总决赛前夜……
牧羽秧一个人坐在排练室里,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在地板上,切成一条一条的银色光带。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许今堂探头进来,头发有点乱,穿着那件领口洗得有点松垮的白t恤,手里拿着两罐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明天就是总决赛了,你今晚还熬夜?”
牧羽秧接过咖啡,掌心的温热透过易拉罐传过来。“你不是也来了。”
许今堂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在镜子上。
“明天那首歌,”许今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总觉得—,还差一点东西。”
“差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差一个瞬间。”许今堂侧头看他,“我在想,明天会不会也有那样一个瞬间。”
牧羽秧没有回答。他把吉他放在一边,然后把手覆在许今堂的手背上。排练室里安静了很久,月光慢慢移过地板,爬上他们交叠的手指。
“会有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