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刚过,黄崖镇的风不但没停,反而像是发了疯的野牛,在那几条破败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沙砾打在人脸上,跟细铁砂似的,生疼。
西部酒馆的后巷里,黑魆魆地趴着一片人影。
这些人一个个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脸上蒙着防风巾,只露出一双双充血的眼睛。
他们手里拿着的家伙五花八门,有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有锈迹斑斑的驳壳枪,甚至还有几把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自制火铳。
刀疤刘蹲在一堆烂煤渣后面,手里的藏刀在皮靴底上蹭了两下,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扭过头,冲着身后那团黑影低吼了一句:“瘦猴,雷管插好了没?别他娘的到时候是个哑炮,老子把你也塞进去当炮仗点喽!”
被叫做瘦猴的汉子正趴在那个黑黢黢的通风口前,两只手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风太大,火柴划了好几根都被吹灭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干脆把脑袋钻进破棉袄里,用身体挡着风,这才看见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
“着了!着了!”瘦猴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把脑袋往裤裆里缩。
那根导火索只有短短的一截,火星子在风里跳跃着,像个催命的鬼火,嗖地一下钻进了通风口。
“轰——!!!”
一声巨响,地面像是被人猛地掀了一下。
西部酒馆后墙根那块地皮瞬间鼓了起来,紧接着是一团夹杂着煤灰、砖块和火光的黑云冲天而起。
那股气浪裹挟着热风,把蹲在十几米外的刀疤刘帽子都掀飞了。
“就是现在!给老子冲!”
刀疤刘从煤渣堆里跳出来,那张狰狞的脸上全是黑灰,手里的藏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血色:“炸开了!里面肯定乱了!冲进去,见人就杀!抢了金库,大家伙以后吃香喝辣!”
“杀啊!”
“弄死刘桐那老狗!”
五十多号亡命徒被这声巨响震得热血上涌,那点原本藏在心底的恐惧被贪婪和破坏欲彻底冲垮。
他们像是决堤的洪水,嚎叫着从后巷涌出,一部分人端着枪冲向正门,另一部分人则顺着那个被炸开的缺口往里钻。
大头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把从老毛子那边倒腾来的波波沙冲锋枪,虽然弹鼓里只有半梭子子弹,但这会儿那就是他的胆。
他一脚踹开那扇已经被震得摇摇欲坠的后厨木门,嘴里骂骂咧咧:“刘桐!你个老不死的,爷爷来给你送终了!”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尖叫,也不是四散奔逃的背影。
而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和那股子浓烈得呛鼻的枪油味。
黑暗中,几点火星子在前方一闪一闪,那是有人在抽烟。
紧接着,一个粗粝的声音在烟雾后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戏谑:“送终?大头,你这孝子贤孙当得挺积极啊,可惜没带孝帽子。”
大头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就要扣扳机,可手指头还没压下去,对面的黑暗里骤然喷出了两条半米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那不是那种老式步枪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射,而是56式冲锋枪特有的、如同撕布机一样的连发扫射。
大头连哼都没哼一声,胸口瞬间爆开四五朵血花,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把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喽啰也撞翻在地。
那把波波沙甩飞出去,在地上滑出一串火星。
“有埋伏!!”
后面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可是已经晚了。
西部酒馆那两扇原本紧闭的落地窗,“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砸碎。
早已用沙袋垒好的掩体后面,伸出了五六根黑洞洞的枪管。
大奎在那半截吧台后面露出了半个脑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
他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吐,吼道:“给老子打!把这帮要饭的都给老子钉在地上!”
枪声大作。
五十多号人挤在狭窄的巷口和门厅前,根本就没地方躲。
子弹像是暴雨一样泼过来,打在肉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打在砖墙上崩起大片的碎石。
惨叫声、咒骂声瞬间响成一片。
“别慌!都别慌!”
刀疤刘躲在一个石碾子后面,一边胡乱地往里面开枪,一边扯着嗓子喊:“他们人少!咱们人多!炸药还有没有?给老子往里扔!炸死这帮狗日的!”
金牙张缩在墙角,那一嘴的大金牙在火光下直哆嗦。
他手里攥着那颗珍藏了多年的木柄手榴弹,拉环早就拽下来了,可手抖得就是扔不出去。
“扔啊!你个老废物!”旁边的鬼手急了,一把夺过手榴弹,在鞋底上一磕,冒着烟就往二楼那个正往外喷火的窗户扔了过去。
“轰!”
手榴弹在二楼的外墙上炸开,虽然没扔进去,但崩飞的砖块倒是把那个窗口的火力压下去了一瞬。
“好机会!压上去!”刀疤刘眼睛一亮,看见了希望。
这帮乌合之众毕竟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虽然第一波被打蒙了,但很快那股子狠劲儿也上来了。
几个手里有猎枪的汉子借着掩护,猫着腰窜到了窗户底下,抬起枪管对着里面就是一通乱轰。
铁砂子喷进大厅,打碎了吊灯,也打伤了几个守在窗口的打手。
“妈的,这帮土包子还真敢拼命。”
大奎摸了一把脸颊上被流弹划开的口子,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换了一个新弹匣,把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老三!别在那看戏了!把那大家伙给老子亮出来!让他们听听响!”
楼梯拐角处,那个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动了。
他并没有像大奎那样大吼大叫,只是默默地拉动了那挺Rpd轻机枪的枪栓。
“咔哒。”
这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枪战中并不明显,但紧接着响起的声音,却成了所有进攻者的噩梦。
“咚咚咚咚咚咚——!!!”
那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枪声,像是低音炮一样震得人心脏发颤。
枪口喷出的火舌足有半米长,在黑暗的大厅里拉出一道耀眼的死亡光鞭。
那不是子弹,那是死神的镰刀。
7.62毫米的机枪弹轻易地穿透了门板,穿透了窗框,甚至穿透了那半堵摇摇欲坠的砖墙。
躲在门外的几个汉子,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身体就被巨大的动能撕扯得支离破碎。
原本还想借着人数优势往里冲的刀疤刘,眼睁睁看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手下,上半身直接被打成了烂泥,血雾喷了他一脸。
“机……机枪?!”刀疤刘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绝望的颤音:“这他娘的哪来的机枪?!刘桐这老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在这片戈壁滩上,几把五四式、几杆猎枪就能称王称霸。谁能想到,刘桐竟然在家里藏了一挺这种只有正规军才有的杀戮机器?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撤!快撤!”金牙张第一个崩溃了。
他本来就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送命的。
听见机枪响的那一刻,他那点胆气早就顺着裤裆流光了。
他把手里的驳壳枪一扔,转身就要往巷子深处跑。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不是从楼里传出来的,而是从二楼的屋顶上。
正在逃跑的金牙张身子猛地一顿,脑门上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倒在煤渣堆里,那颗大金牙磕在石头上,崩飞了出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这西部酒馆是窑子铺?”
二楼的露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蹲在女儿墙后面,手里端着一把带瞄准镜的步枪。
那是猴子,刘桐手底下枪法最准的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