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拉动枪栓,一边对着下面的黑暗冷笑:“桐叔说了,今晚来的,一个都别想竖着出去。”
这一下,进攻的人彻底成了瓮中之鳖。前有机枪扫射,后有狙击手点名。
“拼了!跟他们拼了!”鬼手也被逼急了,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
他躲在一辆翻倒的板车后面,红着眼睛吼道:“他们子弹也有打完的时候!咱们人多,耗死他们!谁要是能把那挺机枪端了,老子把那家洗浴中心送给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者是必有死鬼。
剩下的三十多号人也知道没了退路,一个个发了狠。
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分散开来,利用周围的废墟和掩体,跟楼里的人展开了对射。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咒骂声,在这小小的后巷里混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这一打,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子弹打光了,就用刀砍,用石头砸。
有人试图爬上二楼,被人一脚踹下来摔断了腿。
有人想从侧面挖洞,被里面扔出来的燃烧瓶烧成了火人,在风沙里惨叫着打滚。
西部酒馆的那栋二层小楼,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
墙皮脱落,窗户全碎,外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像是被人啃过的玉米棒子。
二楼的雅间里,那盏紫砂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刘桐依旧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只是脸色比之前阴沉了不少。
外面的枪声太吵,吵得他脑仁疼。一枚流弹打穿了窗户上的木板,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把他最喜欢的一幅字画给打烂了。
他伸手摸了摸头皮,指尖沾了一点血迹。
“有点意思。”刘桐看着手指上的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帮废物,临死前的反扑倒还挺有劲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那层破破烂烂的窗帘,看了一眼楼下那片如同修罗场般的后巷。
此时,外面的枪声已经稀疏了很多。
那挺恐怖的机枪也不再咆哮,只有偶尔的几声点射,像是死神在清理最后的残羹冷炙。
风沙越来越大,漫天的黄土把整个战场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那一具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很快就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沙土,只露出半截胳膊或者一条断腿。
没有人能看清最后的结局。
只有那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这一夜的戈壁滩上,唱着一首送葬的歌。
……
风停了。
肆虐了一整夜的狂风像是把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几缕残喘的气流在街道上卷起微不足道的尘土。
正午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满目疮痍的黄崖镇上,透不出一丝暖意。
西部酒馆后巷的那堆尸体已经被清理了,地上的血迹被新的一层黄沙覆盖,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火药味,昨夜那场惨烈的厮杀仿佛从未发生过。
镇西头的“金沙洗浴中心”,这会儿大门紧闭,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这地方是刘桐的产业,平日里是镇上最销金的窟窿,也是各路牛鬼蛇神洗去一身晦气的地方。但今天,这里静得有些瘆人。
“砰、砰。”
两声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看门的是个独眼龙,昨晚守夜没怎么睡,这会儿正裹着大衣在门房里打盹,听到动静骂骂咧咧地拉开一条门缝:“瞎了眼了?没看见牌子……呃?”
独眼龙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门外的男人很高,穿着那身沾着灰土的警服,大檐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他手里没拿警棍,也没拿本子,就那么空着手站在台阶上,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
“洗澡。”周扬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里的刀,但手刚动了一下,就被周扬那冷淡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见过大血,杀过大人的眼神,比昨晚自家老大杀红眼的时候还要冷。
“今……今天不接客,桐叔在里面……”
“我知道他在里面。”周扬伸手推开了门,力道不大,却让独眼龙根本拦不住。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拍在桌面上:“不用找了。”
独眼龙僵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旁若无人地掀开棉门帘,走进了更衣室,愣是没敢喊出一声来。
更衣室里热气腾腾,弥漫着一股硫磺皂的味道。
周扬慢条斯理地解开警服的扣子,脱下上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
接着是裤子、皮靴。当他把最后一件遮蔽物褪去时,那具精壮的躯体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不是一具普通的身体。
如果不看脸,光看这身皮肉,没人会觉得这是个活人。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有刀砍的,有弹片划的,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臂和肩膀连接处,那里有一道蜿蜒扭曲的旧伤,像是蜈蚣一样盘踞着,那是南疆丛林留给他的勋章,也是导致他神经受损的罪魁祸首。
周扬拿起一条白毛巾,随便在腰间围了一圈。
他弯下腰,从那堆衣物里捡起那把沉甸甸的五四式手枪。
黑色的枪身在蒸汽里泛着冷光,枪口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他没有把枪藏起来,也没地方藏。
他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握在手里,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光着脚,踩着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一步步走向里面的大池子。
“哗啦……哗啦……”
水声在空旷的澡堂子里回荡。
大池子里的水很烫,冒着白烟。
透过缭绕的蒸汽,能隐约看见一个男人正靠在池子边上闭目养神。
那是刘桐。
他也光着身子,只有脖子上那条粗大的金链子在水里浮浮沉沉。
他的身上同样不太平,胸口、后背全是伤疤,左边肩膀上还缠着一圈渗血的纱布,那是昨晚被流弹擦伤的。
昨晚那一仗,他赢了,但也赢得惨烈。五十多个兄弟,折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多。
这会儿他把手下都打发到外间去包扎休息,自己一个人躲在这池子里,想用这滚烫的热水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逼出来。
脚步声停在了池子边。
刘桐没睁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被打扰的不悦:“不是说了吗?谁也别进来,让我清静会儿。怎么,老三,还有事?”
没有人回答。
“哗啦。”
是有人下水的声音。
刘桐猛地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眸子里寒光乍现,右手瞬间从水里探出,抓向岸边放着的那把勃朗宁。
但他的手刚伸出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一把黑洞洞的枪口,正隔着层层水雾,不偏不倚地指着他的眉心。
周扬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半个身子浸在热水里,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把五四式手枪随手放在池子边的瓷砖上,离手边只有几寸远,然后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