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平阿东门,向东行了约五六里,果然见到道旁有一座略显古旧的驿亭。亭边,数株老梅正凌寒怒放,一树树洁白如雪,晶莹剔透的花朵缀满枝头,冷香馥郁,在这荒郊野外,别有一番清雅脱俗的意境。
“沈郎君倒是谨慎得很。”亭中传来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揶揄的声音。
沈砚抬眼望去,只见亭中石桌旁坐着一人。他微微一笑,示意队伍在亭外十余丈处停下布防,自己只带着王越、周泰、许褚三人缓步上前,在亭外数步处站定,从容答道:“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沈某身负一方军民之望,不得不慎。尊驾便是邀约之人?”
“好一个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亭中人大笑一声,长身而起,端起石桌上的一杯酒,迈步走出亭外。此人年纪约在四五十岁之间,面皮白净,眉目疏朗,三缕长髯飘洒胸前,一身青衫洗得有些发白,却纤尘不染,在这冰天雪地、寒梅映衬之下,更显风姿俊朗,气度不凡,堪称一位中年美男子。
他手托酒杯,目光在沈砚身后如临大敌的周泰、许褚身上扫过,又在面无表情的王越脸上略一停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看向沈砚,笑道:“既然如此,沈郎君可敢与某共饮此杯?”
沈砚神色不变,王越已无声上前,接过那杯酒。他先仔细看了看酒色,又凑近鼻端轻轻一嗅,甚至用指尖沾了少许,舌尖微微一尝,片刻后,对沈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酒中无毒。
那青衫人见状,嘿嘿冷笑两声,却也不以为意,只将手中酒杯向沈砚一举:“久闻沈郎君诗才惊世,常有妙句流传。此间寒梅映雪,浊酒一杯,不知郎君可有新诗佐兴?”
又要抄诗?沈砚心中莞尔,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他挥手示意,身后自有侍卫迅速搬来锦垫、暖炉。沈砚在亭边石凳上坐下,将手拢在暖炉上,目光扫过亭外皑皑白雪与怒放寒梅,又看了看对方手中那杯浊酒,以及石桌上那个小小的红泥火炉,心中一动,缓缓吟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此诗通俗如话,却意境全出,将冬日暮色、新酒火炉、邀饮共酌的闲适温暖之情描绘得如在目前,与眼前情景竟有几分暗合。
“好!好诗!”青衫人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赞道,“看似平淡,实则隽永,情意深长!当浮一大白!”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
沈砚也微微一笑,举杯饮尽。白居易这首小诗,他确实喜爱。放下酒杯,他直接问道:“尊驾想必便是名满江东的乔公了?却不知因何掳走朱文礼?他不过一介书生,写些故事娱人罢了,似未得罪阁下?”
乔公冷笑一声:“此子所写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蛊惑人心,有伤风化!若他再敢胡编乱造,可就不是请来‘做客’这般简单了。”
说罢,他动作潇洒地一挥袍袖,只听“喀喇喇”一阵轻响,亭子上方横梁处,一个人影应声而落,“噗通”一声摔在亭外地面的积雪上。正是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布团的朱令。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位朱大公子从丈许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只是迷迷糊糊地哼哼了两声,扭动了两下身子,砸吧砸吧嘴,眼睛都没睁开,又继续睡了?甚至还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沈砚:“……”
乔公:“……”
现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寒风拂过梅枝,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乔公那原本潇洒从容、略带讥诮的表情,此刻也出现了一丝裂痕,面色古怪地看着地上睡得正香的肉票,又抬眼看了看沈砚,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这演的哪一出?
沈砚以手扶额,无奈地走上前,蹲下身,拍了拍朱令的脸颊:“文礼,醒醒!天亮了!”
朱令被人扰了清梦,很是不满地嘟囔道:“干什么!吵死了!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话说到一半,他终于费力地睁开惺忪睡眼,待看清眼前之人是沈砚时,剩下的抱怨瞬间卡在喉咙里,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
虽然被捆着,还是努力做出点头哈腰的姿态:“郎、郎君!我在写!我真的有在努力写新稿!这两天就是……就是找找灵感,稍微休息了一下……”
沈砚无语,动手替他解开绳索,取出堵嘴的布团。乔公在一旁看得面色愈发古怪,忍不住瞟了沈砚一眼,语气有些怪异地道:
“乔某久闻沈郎君仁义之名播于江东,治下吏治清明,百姓安乐。怎地看着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指的自然是朱令这惫懒模样,以及沈砚对此似乎见怪不怪的态度。
沈砚听得乔公之言,不由莞尔。催更之事,能算不仁义么?似乎还真不太好说。不过在这位父亲眼中,看到自己女儿的名字被人写成故事里的人物,大概总会有些不满吧。
既然穿越到了这汉末三国的时代,大乔小乔这等青史留名的绝色佳人,岂能错过?沈砚自问在女色方面颇有定力,身居高位这些年,身边也只有貂蝉与蔡琰两位夫人,已算极为克制。
但这等名传千古的传奇女子,若有机会,纳入房中似乎也顺理成章,这其中既有欣赏,或许也掺杂着一点男人难免的占有欲吧。毕竟这时代,稍有地位者三妻四妾实属寻常。
他示意身后的天罡卫上前,替朱令解开绳索,取出堵嘴的布团。朱令一得自由,非但无半分感激庆幸,反而揉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嘟嘟囔囔:“郎君救我作甚?不如让他绑了去,求绑走啊……当个写手怎就这般苦命?日日催稿,夜不能寐,还不如被绑了清静!”
沈砚懒得理他这文人的惫懒抱怨,转身与亭中的乔公对坐,又饮了几杯。乔公酒量甚豪,举杯即干,言谈间也颇见豪气,并非那等拘泥俗礼的腐儒。几杯温酒下肚,亭外寒风似乎也少了些凛冽,唯有梅香与酒香混杂,别有一番滋味。
眼看日头偏西,天色渐昏,沈砚拱手道:“与先生对饮,甚为畅快。然天色向晚,城中尚有事务,沈某恐不能久陪了。”
“郎君自便。”乔公眯着眼,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某也不过是听闻贵属所唱那男儿当自强,颇有几分气概,故而生出兴趣,邀郎君出来一见罢了。郎君不怪乔某唐突便好。”
那首歌?原来是因为《男儿当自强》。沈砚默然,若是换个人用这种方式邀见,恐怕没这么容易善了。不过既然是你乔公……他笑了笑,未再多言,起身再次拱手。
乔公也点了点头,口中兀自低吟:“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嘿嘿,当真绝妙好诗。”话音未落,他忽地长身而起,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形一晃,便如一只大鸟般从亭边掠出,向着下方数丈外那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河落去。
沈砚忙走到亭边探看,只见一条无篷小船不知何时泊在岸边,乔公稳稳落在船头,姿态潇洒。他侧卧船中,一手枕头,另一手朝沈砚随意挥了挥,朗声笑道:“沈君若有闲暇,不妨来皖城一聚,乔某扫榻以待。”
说罢,也不知他如何发力,那小船竟无人划桨,便悠悠然顺流而下,不多时便转过河湾,消失在暮色与雪影之中。
沈砚望着小船远去的方向,不禁轻声感叹:“真奇士也!”这等来去如风、不拘俗礼的行事风格,确非常人。
回头看见朱令仍是一副垂头丧气、生无可恋的模样,沈砚没好气道:“行了,别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不就是催稿么?准你一个月的假,好好歇歇,也找找你的灵感去!”
“真的?!”朱令闻言,大喜过望,一蹦三尺高,结果乐极生悲,“哎哟”一声痛呼,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亭子的栏杆上,顿时鼓起一个大包,鲜血也渗了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惨叫连连。
沈砚以手扶额,简直没眼看,赶紧吩咐手下侍卫将他搀扶起来,背回城中,送往惠民医馆好生包扎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