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新年过后,又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呵气成冰。若是以往的年景,这般酷寒,不知有多少贫苦百姓熬不过去,倒毙路旁的路倒屡见不鲜。但今年的江东,尤其是平阿及周边受新政惠及较深的区域,却几乎见不到这般凄惨景象,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沈砚推广的蜂窝煤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价格低廉、耐烧的蜂窝煤,使得寻常百姓家也能在冬日里升起炉火,驱散严寒。家家户户躲在还算暖和的屋子里,围着炉火做些活计,或闲话家常,日子虽不富裕,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安稳与温馨。
只有像甄宓这般年纪尚小、活力十足又不太怕冷的小丫头,才会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拉着性格日渐开朗的林婉,跑到庭院中堆雪人、打雪仗。
两个半大姑娘在雪地里玩得欢快,笑声清脆如银铃,引得原本乖乖待在暖阁里的小平昭也坐不住了,扯着沈砚的衣袖,咿咿呀呀地指着外面,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渴望。
沈砚拗不过女儿,只好让侍女将她裹得像个小棉花团,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然后亲自抱到院中。他让亲卫堆起几个大大的雪人,指着其中一个对女儿笑道:“阿懒你看,这个雪人像不像你娘亲?”说着,还找来两小块黑煤,给雪人安上眼睛。
小平昭盯着雪人看了又看,连连摇晃小脑袋,奶声奶气地纠正:“不像娘亲!像昭姨!像昭姨!”蔡琰性情温和,极有耐心,也很疼爱小平昭,小丫头同样很喜欢这位温柔的昭姨。
沈砚闻言失笑,童心忽起,跑去屋内寻来一点胭脂,轻轻抹在雪人脸颊上。想象着蔡琰害羞时面泛红霞的模样,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平昭见爹爹笑得开心,也拍着小手咯咯直乐,又指向旁边另一个雪人:“这个是爹爹!”
沈砚故意板起脸:“胡说,爹爹哪有这么呆?这个才是你娘亲。”他蹲下身,端详着那个雪人,琢磨着怎样才能把它打扮得更有貂蝉的神韵。正寻思间,忽然后颈一凉,一股冰冷的雪沫钻进了衣领。
沈砚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只见甄宓这丫头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后,正将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从他后颈处缩回去,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娇俏笑容。
“好你个小宓儿!”沈砚佯怒,顺手抓起一团雪捏实,朝甄宓掷去。甄宓娇笑着躲开,拉起旁边的林婉:“林婉姐姐,我们一起打沈大叔!”
林婉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被甄宓感染,也渐渐加入战团。一时间,洁白的雪地上雪团纷飞,惊叫与欢笑声响成一片。小平昭被奶娘抱着,站在廊下安全处,看得兴奋不已,使劲拍着小手,嘴里含糊地为姐姐们加油,虽然谁也分不清她到底在为谁助威。
一场激烈的雪仗下来,沈砚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强悍的体力,将两个小丫头打得溃不成军,抱头鼠窜,发髻上、衣领里都沾满了雪沫,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沈砚自己也微微喘气,心中畅快。他如今也是一方诸侯,在人前需讲威仪气度,也只有在家人面前,才能如此毫无负担地嬉闹,露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跳脱心性。
小平昭看着爹爹大获全胜的英姿,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好厉害!”
“那是自然!”沈砚颇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要再逗弄女儿几句,忽听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沈郎君真是好雅兴,天伦之乐,令人艳羡。”
沈砚抬头望去,只见那乔公不知何时又来了,此刻正姿态闲适地站在庭院外一株覆满积雪的老梅树上,含笑望着院内嬉闹后的一片狼藉与他本人。
几乎在乔公开口的同时,散布在庭院各处的数名天罡卫气机已骤然锁定了他,冰冷的杀意虽未彻底爆发,却如暗流涌动,只要乔公有任何异动,必将迎来雷霆一击。
乔公身处杀机中心,神色却依旧从容,甚至还赞了一句:“好厉害的护卫!这般警觉与气势,恐怕皇帝身边的宿卫也未必能及。诸位不必紧张,乔某此来,仍是寻沈君讨杯酒喝。不知今日,可有新诗助兴?”
又要诗?沈砚有些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摇头道:“乔公,酒水管够,好诗却是没有存货了!你当那诗文是地里长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乔公请入院中凉亭,命人取来新近酿造成功、度数更高的蒸馏白酒,笑道:“先生尝尝这个,看合不合口味。”
乔公接过白玉般的小酒盅,尚未入口,已闻到一股清冽醇厚、迥异于寻常浊酒的浓郁酒香,顿时眼睛一亮。浅尝一口,只觉一道火线自喉间直入腹中,暖意随之扩散,滋味凛冽甘醇,回味悠长。他忍不住赞叹:“好酒!烈而不燥,醇香满口!乔某也算喝遍南北,此酒当为天下无双!”
这时代的酒多是低度的酿造酒,杂质多,口感浑浊。沈砚在平阿利用更先进的蒸馏技术酿出的高度白酒,清澈醇烈,甫一推出便风靡上层,被各地豪商显贵追捧,价格昂贵,被称为平阿玉液和沈公酒。
不过在民间,因其来源,更多被称为郎君酒。沈砚对此倒也坦然,只要不叫郎酒,省得他还要惦记着给后世品牌交版权费。
小平昭被奶娘抱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还能站在树上的怪伯伯。乔公也注意到了这个瓷娃娃般可爱的小女娃,目光柔和了许多,叹道:“好灵秀的小姑娘,瞧着便让人欢喜。倒是让老夫想起了小女年幼时的模样。”
沈砚心中微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举杯与乔公对饮。乔公连饮数杯,大呼痛快,随后又如上次一般,起身拱手,道了声“叨扰”,便纵身一跃,这次却是略显朴实地徒手攀上丈许高的院墙,翻身而去。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心下莞尔,这位乔公行事不拘一格,堪称奇人,只是这离开的方式……爬墙?说好的绝世轻功、踏雪无痕呢?这格调可比上次踏舟而去差远了啊。嗯,差评。
自此之后,乔公似乎与沈砚对饮上了瘾,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不请自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总能精准地找到沈砚相对清闲的时刻,讨几杯好酒,闲谈几句,然后飘然而去。
沈砚却从未应邀前往皖城,毕竟他身为主公,虽说如今垂拱之时多,但终究事务繁杂,更重要的是家中娇妻美眷、可爱女儿环绕,温柔乡着实令人留恋,哪有跑那么远专程去喝酒的闲情逸致。
这日,王越又来向沈砚辞行,态度坚决,欲回常山陪伴年迈的师兄童渊。沈砚笑着挽留道:“先生归心似箭,沈某理解。只是如今北地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不如再稍待些时日,待天气转暖,道路好走些,沈某定为先生设宴饯行,备足盘缠,再派得力人手护送先生北归,如何?”
王越见沈砚言辞恳切,安排周到,也不好再强求,便答应多留一段时日。
稳住王越后,沈砚暗地里却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寿春赵云处打听,其师童渊,除了武艺,平日里还有何喜好?
不久回报传来,童渊其人,竟与乔公有同一爱好,酷爱杯中之物,且非好酒不饮。
沈砚闻讯,心中大定。这不就好办了么?论及美酒,当今天下,还有哪里能比平阿更多、更佳、更奇?他立刻命人选了数坛窖藏最好、度数最高的新式蒸馏酒,又备上其他江东特产珍玩,选派精明干练、口才便给之人,携带他的亲笔书信,北上常山,务必要将这位老英雄勾引过来。
“老童啊老童,快到碗里来吧!”沈砚仿佛已经看到一位用枪如神的老者,被美酒勾得馋虫大动,忍不住南下的场景了。
这天傍晚,雪后初晴,夕阳给积雪覆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乔公又一次不期而至,熟门熟路地来到沈砚常待的暖阁外。两人照例对坐小酌几杯。三杯酒下肚,乔公今日却未像往常那般谈笑风生后即离去,反而敛去了面上惯有的疏狂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放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向沈砚,正色道:“沈君,乔某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求,不知郎君可否应允?”
沈砚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不由一怔,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看他这严肃模样,所求之事恐怕非同小可。难道……这是要开口招自己为婿了?速度是不是有点快?自己还没去拜会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