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和认知局限而言,要凭空研发出沈砚所描述的水泥,难度确实极大。沈砚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并非理工科出身,对水泥的具体配方、工艺流程只有个模糊的概念,知道大概需要石灰石、粘土烧制,再加石膏研磨,但具体的配比、烧制温度、时间、研磨细度等等关键参数,他全然不知。
过去一年多,他只能将大致思路告诉工匠们,让他们反复试验,摸着石头过河。进展缓慢,挫折不断,烧出来的东西不是不成型,就是强度太低,一捏就碎,距离坚如磐石、遇水凝结的目标还差得远。
沈砚有耐心,也知道急不来,只能持续投入资源,鼓励工匠们大胆尝试,从失败中积累经验。
“主公似乎完全不担心前线的战事?”这一日,荀攸见沈砚在书房里气定神闲地翻阅着工匠们呈上来的、又一次失败的水泥试验报告,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提笔在上面写了些改进建议,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忍不住出声问道。
东面蒋钦对臧霸,南面鲁肃对刘繇,两线皆有战事,主公竟似毫不在意。
沈砚放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公达多虑了。有蒋公奕和刘子扬在钟离,有鲁子敬在历阳,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并非盲目自信。论将领,蒋钦勇猛善战,经验丰富;刘晔足智多谋,善于应变;鲁肃沉稳持重,有大将之风。反观对手,陶谦派出的四将,除了臧霸算是泰山豪帅,有些本事,孙观、谢独、曹豹之流,在沈砚看来不过是凑数的杂鱼。”
“论军队,己方是训练了半年多、营养充足、士气高昂、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对方是陶谦仓促整合、军心不齐的联军。论后勤,己方粮草充足,箭矢管够;对方远道而来,补给线长。”
“论民心,九江新附,但百姓对沈郎君感恩戴德;陶谦军在自家地盘或许还能逞威,到了这里就是无根之木。这么多优势叠加,沈砚实在想不出蒋钦有什么输的理由。这要是还能打输,他觉得自己可以考虑删号重练了。
事实的发展,与沈砚的预判几乎分毫不差。
蒋钦与刘晔率军抵达钟离县,安抚了惶惶不安的地方官吏后,并未被动守城,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他们率军前出,第二天下午,便与臧霸率领的三万陶谦军在一道浅浅的山涧两侧遭遇。
两军隔涧对峙,战鼓擂响。蒋钦一声令下,己方阵中数千弓弩手齐齐放箭。霎时间,箭矢如同飞蝗般掠过低空,带着尖锐的呼啸,落入对面阵中。
陶谦军的弓箭手也慌忙还击。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令人绝望的差距。
“怎么回事?!他们的箭怎么射得这么远?!”
“快举盾!举盾!”
“啊!我的腿!”
惨叫声、惊呼声在陶谦军阵中响起。沈砚军装备的弓弩,是经过炼铁厂技术改良和标准化生产的,无论是射程、力道还是精准度,都优于对手。
更可怕的是,对方射箭仿佛不要钱一般,一轮接一轮,连绵不绝,箭雨几乎未曾停歇!反观己方,射了几轮之后,箭矢便稀疏下来,无论是弓箭质量还是储备数量,都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对面是疯了吗?这么个射法,家里有矿啊?!”陶谦军的小军官们又惊又怒,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卒,心都在滴血。
眼见箭雨压制奏效,敌军阵脚已乱,蒋钦在阵前看得分明,得意洋洋地一挥令旗:“儿郎们!压上去!让这些徐州来的土包子,见识见识咱们庐江儿郎的厉害!”
士气如虹的沈砚军立刻踏过浅浅的山涧,向混乱的陶谦军发起了压迫性进攻。臧霸见势不妙,知道野战难以抵挡,连忙下令后撤数里,重新扎营,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两军再次对峙扎营后,更让陶谦军士卒心理崩溃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能遥遥望见对面的营盘,听到对面传来的喧嚣。然后,各种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景象,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当兵的,一个个看起来那么高兴?有说有笑的?”一个陶谦军老兵蹲在营栅后,看着远处沈砚军营地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和隐约传来的哄笑声,满脸不解。打仗不是提着脑袋拼命的苦差事吗?怎么对面跟出来郊游似的?
“你闻闻,这什么味儿?真香啊!他们吃的啥?”另一个年轻士卒抽动着鼻子,空气中飘来阵阵食物烹饪的香气,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硬邦邦、掺杂着麸皮的饼子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顿时觉得手里的东西难以下咽。
“看!快看那边!那个……那个应该是小兵吧?他穿的什么甲?怎么看起来比咱们军侯的甲还亮、还厚实?”有人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巡逻的沈砚军士兵,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阳光照在那士卒的铠甲上,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甲片紧密,形制统一,一看便是精工打造。
反观自己这边,士卒大多只有简陋的皮甲,甚至只有号衣,将领的铠甲也多有磨损锈迹。
“这他娘的还打什么仗?!”孙观在自己的营帐里,气得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木墩,愤然骂道,“都说那沈承墨仁义爱民,善待百姓,我看他是穷兵黩武!把家底全砸在当兵的身上了!连个小卒都穿得比老子还威风!这仗还怎么打?!”
旁边的人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补丁、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的旧战袍,又想起刚刚在阵前看到的对方将领那身鲜明锃亮的铠甲,默默地走到营帐角落,抱着膝盖蹲下了,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连比较的勇气都没有。
臧霸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默然无语。他只是听着营帐外,士卒们压抑的议论声、抱怨声,还有对对面营地飘来香气的吞咽口水声。作为一名带兵多年的宿将,他太清楚士气意味着什么。
如今这仗,还没真正接战,自己这边的军心,就已经快被对面那些细枝末节给击垮了。这仗还怎么打?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第二天,蒋钦再次率军前压,做出进攻姿态。臧霸毫不犹豫,立刻下令拔营,又向后撤退了数里,重新安营扎寨,摆出一副我就不跟你打,我就退的赖皮架势。这下,陶谦军士卒的心理更加不平衡了。
他们发现,对面军队,竟然一天吃三顿饭!早上、中午、晚上,顿顿按时开伙,炊烟不断。而自己这边,能保证早晚两顿稀的就不错了,中午多半是饿着肚子行军或戒备。
“庐江的军队果然是不缺粮啊!”一个陶谦军什长,端着手里那碗能数清米粒的稀粥,眼巴巴地望着对面营地,羡慕得眼睛都红了,“看看人家,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也没见过吃得这么扎实的……要不是家里还有老娘妻儿,老子……老子真想跑过去算了!”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不少士卒的共鸣。许多人眼神闪烁,心里那点忠于陶谦的念头,在生存和温饱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军纪约束和家人的牵绊,暂时压制了哗变的冲动,但不满和怨气,如同地下的暗流,在不断积蓄。
第三天,蒋钦的火气被彻底勾上来了。他再次率军逼近,臧霸也再次默契地后撤。蒋钦终于忍不住了,单人匹马冲到阵前,对着臧霸军撤退的方向,扯开嗓子大骂:
“臧霸!你个缩头乌龟!王八犊子!有种停下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跑什么跑?!你还是不是带把的?泰山贼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臧霸在军中听得清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依旧不为所动,反而加快了撤退的速度,直接退到了后方不远的淮陵县城,然后紧闭城门,不出来了!
“这狗日的!无胆鼠辈!”蒋钦在城下气得跳脚,指着城头大骂,“臧宣高!出来!是男人就出来!躲城里算什么本事?你泰山豪帅的威风呢?喂狗了吗?!”
任凭蒋钦在城外如何叫骂挑衅,臧霸只是紧闭城门,高挂免战牌,死活不出来。蒋钦看着不算高大的淮陵城墙,有心挥军强攻,一举拿下这个让他白跑了好几天的混蛋。但军中并未携带攻城器械,强攻必然损失不小。
这时,刘晔打马过来,劝道:“公奕,冷静。主公给我们的军令,是击退来犯之敌,守住钟离即可。如今臧霸已退入城中,不敢出战,东线威胁已解。强攻坚城,非智者所为,徒增伤亡,于大局无益。不若见好就收,回师钟离,稳固防务,同时向主公报捷。”
蒋钦喘了几口粗气,看着紧闭的城门,又想起沈砚的嘱咐和可能带来的伤亡,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狠狠地朝城头啐了一口,调转马头:“哼!便宜这缩头乌龟了!收兵!回钟离!让儿郎们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他娘的,追了几天,连个屁都没捞着!”
骂骂咧咧地,蒋钦率军撤离了淮陵城下,返回钟离县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