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一路风尘仆仆的王允一行,终于平安抵达了平阿。沈砚亲自出城,将这位名义上的岳丈大人恭恭敬敬地接入城中,安置在太守府旁一处清静雅致的院落。
当貂蝉闻讯匆匆赶来,见到面容略显憔悴、但精神尚可的义父时,美眸中顿时蓄满了泪水。她自幼被王允收养,虽名为义女,实则王允待她如亲生,教养之恩、呵护之情,她一直铭记于心,此刻劫后重逢,自然是悲喜交加。
“义父!”貂蝉快步上前,在王允面前盈盈拜倒,声音哽咽,“女儿不孝,累义父受惊了!您……您一切可好?”
王允看着眼前出落得越发倾国倾城、且眉宇间洋溢着幸福安宁之气的义女,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伸手扶起貂蝉,仔细端详,老眼也有些湿润,叹道:
“蝉儿快起。为父无事,你不必挂怀。看到你……看到你如今模样,为父便放心了。你们过得好,便好。”
他语气复杂,既有对女儿安好的欣慰,也有对自己被强行带离长安、远离政治中心的无奈与不甘。
沈砚在一旁温和笑道:“岳父大人一路辛苦,且先安心在此住下,好生休养。蝉儿日夜惦念您,正好可多陪陪您。”
王允看向沈砚,神色复杂。对这个女婿,他感情极为矛盾。一方面,沈砚确有过人之处,短短数年创下如此基业,对貂蝉也极为爱护;但另一方面,其行事作风与理念,与王允恪守的汉室正统、士大夫操守格格不入,且此番竟用近乎绑架的方式将他弄来,更让他心中憋闷。
“你们过得好,老夫自然欣慰。”王允摇了摇头,语气转沉,带着一丝执拗。
“但国家多难,天子蒙尘,长安初定,百废待兴。老夫身为汉室老臣,司徒之尊,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因一己之安,远离君父,置身事外?沈承墨,你此举,着实孟浪了!”
沈砚早知王允会如此说,也不着恼,依旧含笑劝道:“岳父此言差矣。您老当益壮,心怀社稷,自是令人敬佩。然则,铲除董卓此等国贼巨奸,您已为汉室立下不世奇功,足以彪炳史册。”
“如今功成,正该急流勇退,安享晚年,方是智者所为。长安局势诡谲,李儒漏网,西凉军残部未靖,实是险地。岳父留此,既能保全有用之身,亦可含饴弄孙,岂不两全?”
“保全有用之身?”王允苦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身为臣子,岂能因险而避?陛下年幼,朝廷新定,正需老臣扶持……唉,罢了,与你多说无益。”他知道沈砚心意已决,自己如今身在对方地盘,多说无益。
这时,那几名拼死护送王允前来、身上还带着伤的护卫头领上前,向沈砚详细禀报了途中遭遇李儒截杀、幸得神秘剑客王越出手相救的惊险经过。
“王越?”沈砚闻言,剑眉一挑,眼中闪过讶异与浓浓的兴趣,“你们确定,是那位帝师王越,王文涉?”
“回主公,千真万确。那人自称王越,剑法如神,数十西凉悍卒不能近身,李儒见势不妙方才遁走。若非王先生,我等与王司徒恐已遭毒手。”护卫头领心有余悸道。
王允也在一旁点头,回想当时情景,犹自惊叹:“确是王文涉。老夫早年与他有些交情,知其剑术通神,有帝师之名,然其性喜闲云野鹤,不慕荣利,常年游历四方,极少涉足朝堂纷争。不想多年不见,其剑法竟已臻化境,堪称出神入化。此次若非恰逢其会,老夫已然命丧李儒之手矣。”
王越!沈砚心中顿时火热起来。这位在后世演义中名声不显,但在汉末现实中,却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剑术大家,号称帝师,曾教授过汉桓帝、汉灵帝剑术,其剑法造诣登峰造极。没想到这位传奇人物竟然出现在自己地界,还救了王允!
“王先生现在何处?可曾同来?”沈砚急忙问道。
护卫摇头:“王先生救下我等后,便飘然而去,并未与我等同行。只说顺手为之,不必言谢。”
沈砚心中暗叫可惜,如此人物,岂能错过?他立刻向身旁的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会意,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厅。
很快,整个平阿城如同精密的仪器般运转起来。依托日益完善的户籍、治安体系以及沈砚有意铺开的信息网络,一道道命令和探查请求迅速下达。街巷里正、巡城士卒、乃至市井中某些不起眼的眼线,都开始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留意一位“白衣、携剑、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
不过盏茶功夫,一条条信息便汇聚到郭嘉手中。他稍加分析,嘴角便露出笑意,对沈砚禀报:“主公,找到了。城西张记面馆。”
沈砚点头:“奉孝,有劳你亲自走一趟,务必客气,代我诚心相邀。”
“嘉明白。”郭嘉领命,整了整衣冠,快步离去。
……
城西,张记面馆。店面不大,但食客盈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高声唱喏,掌柜的笑脸迎人。食客们大多衣着整洁,面色红润,一边吃着鲜美劲道的面条,或就着卤味小酌,一边高声谈笑,气氛热烈而祥和。
靠窗的一张干净方桌旁,王越静静地坐着。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那柄形式古雅的长剑横放在桌上。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喧嚣却充满生机的景象,看着人们脸上满足的笑容,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思索。这般富足、安乐、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景象,在他多年游历天下的记忆中,已是极为罕见,甚至不曾有过。
“在我平阿,百姓所求,早已不仅仅是填饱肚子。”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而是要吃得更好,活得更舒坦。这家张记手艺乃平阿一绝,汤头醇厚,面条筋道,故而生意兴隆,食客如云。”
王越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有人靠近,只是淡淡道:“沈承墨找我何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郭嘉也不客气,径自在王越对面坐下,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陶杯,自顾自斟了一杯店家自酿的米酒,浅尝一口,欣然赞道:“好酒!清冽甘醇,不下名酿。王先生不尝尝?”
“某乃闲云野鹤,不涉俗务。今日果腹,明日便启程回辽东,阁下请回吧。”王越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淡漠,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郭嘉放下酒杯,看着王越,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着洞察人心的光:“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王先生既然游历至此,何不多盘桓些时日?看看我家主公,能将这平阿,乃至这天下,带到何种地步?或许,能看到些与先生以往所见,截然不同的风景。”
王越闻言,抬眼看了郭嘉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沈承墨?连自己的岳丈都要算计强掳,行事如此不择手段,也算英雄?”
他话音刚落,旁边正端着刚出锅、香气扑鼻的一大碗面条走过来的店主张老汉,耳朵尖,恰好听到了沈承墨和不算英雄几个字。老汉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唰”地涨得通红,将面碗往旁边空桌上一顿,转过身,指着王越,怒发冲冠,声音洪亮地吼道:
“兀那汉子!你说甚混账话?!竟敢诋毁沈郎君?!沈郎君也是你能编排的?!快滚!快给老子滚出去!我这小店,恕不招待你这种忘恩负义、口出狂言之徒!面钱也不要你的了,赶紧走!别污了我店里的地界!”
张老汉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顿时吸引了全店食客的目光。众人纷纷看来,见是生面孔在说沈郎君不是,再看张老汉怒不可遏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
刹那间,刚才还热闹喧嚣的面馆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越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惊愕、不解,随即迅速转为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
“哪来的狂徒?敢在平阿说沈府君坏话?”
“就是!沈郎君也是你能说的?”
“看他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没良心的!”
“快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甚至有两个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冲着王越的方向,“呸呸”地吐着口水,虽然稚气,敌意却很明显。
王越纵然剑术通神,心境超然,此刻被满店市井百姓如此怒目而视、群起而斥,也不禁愣住了。他不过是随口依据所见评价一句,何曾想到会引起如此激烈的公愤?这些百姓对那沈承墨的维护,竟已到了如此近乎本能、不容置喙的地步?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终究没有动作。看着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感受着那毫无虚假的敌意,王越平生第一次,在非武力层面上,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压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震动。
他默然起身,拿起桌上的剑,在满店冰冷愤怒的目光注视下,转身走出了面馆。那碗香气四溢的面条,终究一口未动。
郭嘉也跟着走了出来,与王越并肩走在逐渐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郭嘉悠然开口,语气平静:
“百姓之心,如水如镜,最是分明。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他们心里自然清楚。甜言蜜语、高谈阔论,不如一碗饱饭、一件寒衣。嘉与先生一般,亦是寒门出身。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空谈仁义却视民如草芥的世家豪门,我们更能懂得,百姓真正要的是什么,怕的又是什么。”
王越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街道。夕阳下,一群孩童嬉笑着追逐跑过,银铃般的笑声洒满街巷;路边树下,几位白发老者对坐弈棋,时而争辩,时而大笑;更远处,工坊下工的匠人三三两两结伴而归,谈论着今日的工钱和家中的晚餐;商铺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一片温暖朦胧……
这般景象,安宁,富足,充满生机。与他记忆中哀鸿遍野、饿殍满道的中原,与他刚刚经历的血雨腥风、阴谋杀戮的长安,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
他沉默了良久,眼中的怅然与追忆之色越来越浓。他想起了黄巾之乱时颠沛流离的难民,想起了十常侍之乱时洛阳的烽火与哭嚎,想起了董卓西迁时一路的暴行与白骨……这乱世,他看得太多,也太累。
终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郭嘉,目光深邃,缓缓问道:“沈承墨要我何用?”
他的剑,杀过人,也救过人,但从未为某个势力、某个人长期效力。
郭嘉笑了,笑容真诚而明亮:“主公求贤若渴,尤重实才。先生剑术通神,名满天下,然主公所看重的,恐怕不止于此。主公亲卫中,有三百锐士,乃精选之精锐,正缺一位真正的大家,点拨其个人武艺与搏杀之要。”
“先生若愿留下,不必涉足政务军机,只需闲暇时指点一二,便是大功。当然,若先生有意,平阿大学院中,亦可设剑术一科,将先生之剑道传承下去,强健我江淮子弟体魄精神,亦是一桩美事。如何?”
王越再次沉默,目光投向太守府的方向,又扫过这安宁祥和的街市。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