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牧陶谦,此人历史上评价复杂,但在当世,尤其在与庐江接壤的东南一线,其形象绝非演义中那个老好人。他性格刚愎强硬,颇有手腕野心,坐拥徐州富庶之地,对南方的扬州一直抱有觊觎之心。沈砚在庐江的崛起,无疑挡住了他称霸东南的战略。
九江太守边让,本是陶谦故交,名义上也算盟友。但此前被蒋钦军势所慑,又得了沈砚一点粮食安抚,顿时乐得偏安一隅,窝在九江城里过自己的太平日子,对陶谦南下施压的暗示装聋作哑。
陶谦本就脾气火爆,见此情形,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边文礼,拿了我陶恭祖的好处,如今见了沈砚的兵威就怂了?胳膊肘往外拐?他立刻派了使者前往九江,将边让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言辞激烈,近乎训斥。
边让虽军政才能平平,但身为名士,自有其清高与脾气。被陶谦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也恼了:嘿!我边让又不是你陶恭祖的属下!你我乃是盟友,平辈论交,你管得也忒宽了!顿时回信反驳,言辞亦不客气。
双方书信往来,几轮对骂下来,旧日情分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怒火。陶谦本就是强势之人,岂能容忍小弟反水?盛怒之下,不顾部分僚属劝阻,悍然发兵,以大将臧霸为先锋,率精兵一万,直扑九江!
边让谈玄论道、臧否人物是一把好手,但行军打仗完全是外行。臧霸乃是泰山豪帅出身,久经战阵,麾下兵马也算精锐。两军交锋,边让军一触即溃,被臧霸势如破竹,一路攻到九江治所阴陵城下。边让惊慌失措,守城无方,很快城破被擒,成了臧霸的俘虏,被押送回了徐州下邳。
陶谦见到成了阶下囚的边让,怒气未消,上前揪着衣领捶了几拳出气,然后下令将其关入大牢。随即,他任命自己的心腹从事、名士王朗为新的九江太守,命臧霸整顿兵马,就屯驻在九江与庐江接壤的边境一带,拥兵三万,虎视眈眈,明显是对庐江的武力威慑。
消息传回平阿,沈砚的书案上,几乎在短时间内,接连收到了好几拨使者。
首先是陶谦派来的使者。态度表面上还算客气,言辞间强调边让不识时务、背信弃义,他陶谦乃是替天行道、整饬地方,并希望与沈砚这位邻居和睦相处、互不侵犯。但字里行间,带着一股刚刚吞并九江、兵威正盛的倨傲,要求沈砚承认王朗的九江太守地位,并约束部下,不得“越境滋事”。
紧接着,是边让之子边群派来的密使。此人痛哭流涕,陈述父亲被陶谦无故欺凌、囚禁虐待的惨状,恳求沈砚出兵相助,救其父出囹圄,并为边家报仇雪恨。
而最让沈砚觉得荒谬又可气的,是第三拨使者,来自南阳袁术。这位四世三公的嫡子,后将军,此刻派使者前来,开口既不是调解陶沈之争,也不是表达对边让的同情,而是借粮!
使者昂首挺胸,语气倨傲,声称袁公路奉诏讨逆,军务倥偬,粮秣偶有不足,闻听沈砚治下连年丰收,仓廪丰实,故特来相借粮草五十万石,以资军用。并暗示,若沈砚识相,袁术或可代为斡旋与陶谦的纷争。
这借粮的时机,选在陶谦攻灭边让、陈兵边境,庐江面临直接军事压力的当口,其用心昭然若揭,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看来袁术的势力触角伸得又长又快,已从南阳延伸到汝南一带,与庐江西北部也算成了邻居,这是迫不及待要展示存在感,并攫取实利了。
沈砚听完袁术使者的要求,怒极反笑。他盯着那使者,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那使者的肚子上!
“啊!”使者猝不及防,被踹得倒飞出去,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借粮?”沈砚冷笑一声,声音冰寒,“回去告诉袁公路,想要粮食,可以!让他自己滚到我平阿来,跪在我面前好好求我!若是态度诚恳,磕头够响,本官心情好,或许还能赏他两块骨头啃啃!想凭几句空话,就到我这里打秋风?做他的清秋大梦!滚!”
说罢,再也不看那吓得面如土色、连滚爬出厅堂的使者,沈砚转身,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荀彧、郭嘉、鲁肃、刘晔等人,眼中厉色一闪。
“陶谦吞了九江,陈兵边境。袁术趁火打劫,讹诈勒索。好啊,都当我是软柿子,想来捏一捏?”沈砚坐回主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语气森然,“既然他们想打,那便打!我倒要看看,是他陶恭祖的徐州兵硬,还是我庐江儿郎的骨头硬!袁公路想来捡便宜?也得看他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厅中气氛骤然肃杀。众人知道,主公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军议厅内,气氛凝重而专注。众人的目光,都被厅中央一座巨大的、制作精良的沙盘所吸引。
沙盘以黏土、细沙、染色的木块和微型旗帜,清晰地勾勒出庐江郡、九江郡、汝南郡南部乃至部分徐州的地形地貌。山脉起伏,河流蜿蜒,城池、关隘、要道一一标明,虽比例未必完全精确,但山川大势、战略要点一目了然。
“此物当真绝妙!”荀攸抚摸着下颌短须,目光在沙盘上仔细巡梭,忍不住击节赞叹,“山川形势,城池距离,道路险易,尽收眼底。两军对垒,攻守之势,可于此盘上推演大半!实乃兵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无上神器!主公心思之巧,实令攸叹为观止。”
郭嘉也收起平日那副惫懒模样,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绕着沙盘走了半圈,啧啧称奇:“以往观舆图,总觉平面抽象,难以尽览地势之妙。此沙盘立体呈现,高低险易,一目了然。何处可伏兵,何处宜坚守,何处可奇袭,几乎跃然盘上。主公真乃天纵奇才,总能化想象为现实,嘉佩服!”
鲁肃、刘晔等人亦是连连点头,脸上难掩震撼与钦佩。这沙盘是沈砚花了大半年时间,命人勘探周边数百里地形,绘制了无数草图,又召集能工巧匠反复试验,方才制成。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开创性的军事工具。
沈砚早已习惯了被麾下这些才智之士变着法儿称赞,但听到郭嘉、荀攸这般真心实意的叹服,心中还是颇为受用。他微微一笑,用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上代表九江郡和汝南郡的部分,将话题拉回正轨:
“诸君过誉了,不过一工具罢了。眼下形势,诸位皆已清楚。陶谦吞并九江,臧霸三万大军压境;袁术趁火打劫,遣使讹诈。我军看似两面受胁。依诸位之见,该如何应对?”
荀攸率先开口,分析道:“主公,依攸之见,此二敌须分而视之。南阳袁术,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虚张声势而已。其北有刘表虎视荆州,西有董卓部将不时出关劫掠,东面与曹操、刘岱等兖州势力亦是龃龉不断。”
“此刻派使者前来,名为借粮,实为试探兼讹诈,其自身绝无余力,亦无决心真的两线开战,同时招惹我庐江与陶谦。可暂不理睬,但需于汝南方向稍作戒备,以防其小股部队袭扰即可。”
众人皆点头赞同。袁术的四世三公光环正在快速消退,其志大才疏、多线树敌的弱点已逐渐暴露。
荀攸接着道:“至于徐州陶谦,此人新得九江,正欲立威,且与我庐江有地利之争,其威胁确实更为直接。然则,正如奉孝此前所言,陶谦势力内部松散,丹阳兵虽悍,但诸将未必齐心。”
“其新吞九江,人心未附,边让被囚,更失九江士民之心。此时看似兵锋正盛,实则根基不稳。若我军应对得当,未必没有一战而定,甚至速胜之机。”
郭嘉接过话头,用手中酒葫芦的底部,在沙盘上代表九江的方位点了点,语气从容:“公达所言甚是。边让此人,军政之才几近于无,但其清谈名士的身份,在九江乃至江淮士人中,颇有虚望。陶谦悍然囚之,已失一部分人心。”
“如今臧霸大军压境,看似威风,实则如同无根之木。九江士民惧其兵威,却未必心服。此正是一鼓作气,收复九江,乃至震慑陶谦的良机。只要我军行动迅捷,打法漂亮,或可收奇效。”
沈砚听着两人的分析,目光却转向了一直微微蹙眉、沉吟不语的荀彧,问道:“文若,你似乎另有见解?但说无妨。”
荀彧闻言,拱手一礼,清俊的脸上露出深思之色,缓缓问道:“敢问主公,我军若行扩张,未来战略,是欲先定北方中原,还是先图南方荆扬?”
这个问题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郭嘉、荀攸看向荀彧,眼中露出思索。鲁肃、刘晔也神色一正。这是一个关乎势力根本走向的战略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