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阿城中心,如今的太守府旁不远处,一座清雅竹楼的院门外,此刻气氛凝重。十余名身着锦衣、头戴进贤冠、打扮得体的男子,正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他们大多年岁不轻,此刻却个个脸色发白,额头触地,不敢稍抬,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偶有路过的百姓远远瞥见,也都匆匆绕行,不敢靠近,只是眼中带着好奇与一丝了然。
竹楼门口,周泰按剑而立,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尊门神,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这群跪伏之人,仿佛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煞气,更让院外诸人如芒在背,冷汗涔涔。
许久,竹楼那扇简朴的竹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沈砚背着手,缓步走了出来。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深衣,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跪着的一片人。
看到沈砚出现,跪着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身体抖得更厉害,有人将头埋得更低。
“都起来吧。”沈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不必惶恐至此。跪了一夜,膝盖不疼么?”
众人闻言,却无人敢动,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有人甚至带着哭腔道:“府君开恩!吾等有罪!有罪啊!”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淡:“尔等之中,有人与居巢王氏是姻亲,有人与皖县刘氏是故交,也有人曾与临湖方氏有生意往来……这些,我都知道。”
他每说一个名字,底下就有人身体一颤。这些正是前些日子被鲁肃以雷霆手段剿灭的十余家作乱豪强。
“在我治下,皆为子民。”沈砚继续道,声音平稳,“我的底线,早已昭告郡中——安分守己,遵从法度,则共享太平;若图谋不轨,聚众作乱,则严惩不贷,绝无宽宥。此番王、刘、方等家,自取灭亡,乃是国法昭昭,罪有应得。”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些吓得魂不附体的人,语气稍缓:“至于尔等,只要未曾参与其谋逆之事,平日亦能遵守我庐江法纪,按时纳粮缴税,不行欺压百姓之举,便不必过分忧惧。”
“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不及无辜。我并非嗜杀之人,也不会行那牵连过广、苛酷不仁之举。都起来吧,回去好生过日子,莫要自误。”
沈砚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按照汉律甚至一些更严酷的惯例,谋逆大罪,动辄诛连三族、九族,眼前这些与叛乱豪强有各种关联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至少也要削籍流放。
他们正是恐惧于此,才连夜从各地赶来平阿,跪在沈砚的这处竹楼外请罪,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但沈砚并不打算将打击面无限扩大。诛灭首恶满门,已是震慑所需,也是这个时代的规则。若再行株连,只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逼得更多人铤而走险,反而不利于稳定。他要的是有效的统治,而非单纯的恐怖。
听了沈砚这番明确的承诺,跪伏的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仍不敢立刻起身。在沈砚再次示意下,才有人颤巍巍地带头磕头谢恩,然后相互搀扶着,狼狈地站了起来。一个个脸色苍白,双腿发软,对着沈砚再三作揖,千恩万谢,方才一步三回头、心有余悸地陆续散去。
看着这群人离去的背影,沈砚摇了摇头。乱世用重典,但亦需把握分寸。他有过制定一套更系统、更明确律法的念头,但觉得眼下时机尚未成熟。
至少,要等自己真正掌控一州之地,有了更稳固的根基和更成熟的官僚体系后,再推行不迟。现在,维持基本的秩序和威慑,便已足够。
处理完这桩事,沈砚信步在竹楼附近转了转,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隔壁小院的方向,那是蔡邕父女的居所。没看到那抹熟悉的倩影,倒是小院的窗户“啪”地被推开,露出蔡邕那张严肃中带着警惕的老脸,瞪着眼睛喝道:“看什么看?!鬼鬼祟祟的!”
沈砚也不恼,反而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走近几步,隔着院墙笑道:“蔡先生,火气别这么大嘛。算算日子,您的寿辰是不是快到了?晚辈正想着该如何为您贺寿呢。”
“关你什么事?!你这竖子,少打歪主意!快滚远点,别来烦老夫!”蔡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吹胡子瞪眼,举起手中的拐杖虚点着沈砚,语气很冲。
他最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女儿昭姬似乎心情很好,有时还会独自发呆傻笑,问她又支支吾吾。联想起沈砚这小子以前就不安好心,蔡邕心中警铃大作,于是将女儿看得更紧,轻易不许她出门,严防死守。
沈砚见老蔡头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暗笑,也不争辩,只是笑呵呵地道:“是是是,蔡先生息怒,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罢,果真背着手,施施然离开了。
蔡邕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重重关上了窗户。他虽古板,却不傻。虽然大家都瞒着他,但他隐约感觉女儿和沈砚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这种岳父严防死守、女婿见招拆招的戏码,沈砚倒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真正的感情,经历些磨难才更显珍贵。就像昨夜,他就技艺娴熟地翻墙入院,陪着因被父亲关得闷闷不乐的昭姬说了好一会儿话,安抚了她焦灼的心情,约定等她父亲寿辰那日再图良策。
对于这种私会,周泰自然是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看见。蔡邕虽有所察觉,但抓不到把柄,也只能干瞪眼,虚荣心倒是从沈砚每次的退让中得到了些许满足,常常拄着拐杖,昂首挺胸地去文渊阁巡视他的书海王国,仿佛打了胜仗一般。
离开小院区域,沈砚来到了处理日常政务的厅堂。一进门,便见荀彧、鲁肃、刘晔等人皆在,各自伏案忙碌,或批阅文书,或低声商议。见到沈砚进来,几人放下手中事务,一齐起身,拱手行礼:
“主公。”
“不必多礼,诸位辛苦,都坐。”沈砚微笑着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案头堆积的公文,心中一片舒泰。这种将具体政务放心交给得力下属,自己只需把握大方向、处理核心要务的感觉,实在太惬意了。回想前两年事事亲力亲为、累死累活的日子,恍如隔世。这才是领导者该有的状态。
众人重新落座,继续处理手头事务。厅堂内只剩下翻阅竹简、纸张的窸窣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秩序井然。
不多时,门外侍卫通传,叶乾求见。
“让他进来。”沈砚道。
叶乾快步走入,对沈砚及在座各位行礼后,恭敬禀报:“主公,北边甄家的第二批战马,共计四百匹,已平安运抵,正在城外马场交接。此外……”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甄家的二公子甄俨,此次亲自押送马队前来,只是他身患重病,一路是躺在马车里来的,此刻病情似有加重。”
“甄家二公子?甄俨?”沈砚略感意外。甄家是河北巨商,与自家通商不过两批货物,怎会派嫡系公子抱病前来?而且病重至此还要长途跋涉?“他现在何处?”
“就在府外马车中,已无法自行行走。”叶乾答道。
“快,随我出去看看。”沈砚起身,带着几分疑惑,向外走去。荀彧等人也觉诧异,暂时放下公务,跟在后面。
太守府门外,停着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其中一辆马车颇为宽大,但帘幕低垂。叶乾引着沈砚来到车前,示意车夫掀开车帘。
只见车内铺着厚厚软垫,一名年约二十、面容苍白憔悴、气息微弱的青年,正裹着锦被躺在其中。他眉目依稀可见清秀,但此刻双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窝发青,显然是重病在身。见到车帘掀开,光线透入,他艰难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
“甄俨见过沈府君……”他声音嘶哑微弱,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请恕某病体沉疴,无力……全礼……”
“甄公子不必多礼,快快躺好。”沈砚见状,眉头微蹙,温言道,“公子病重如此,何苦还要奔波千里?这一路定然辛苦异常。”
甄俨缓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期盼交织的神色,吃力地说道:“府君实不相瞒,某此疾在邺城访遍名医,皆言病入膏肓,束手无策。听闻……听闻华佗神医在贵郡,有起死回生之能,故而不顾家父劝阻,抱一线之机,前来叨扰府君,求神医救命……”说到后面,已是气若游丝,眼中却闪烁着强烈的求生欲望。
沈砚恍然。甄家虽是河北豪商,富甲一方,但其家族本质上仍是士族官宦出身,只是因经商而名声在士林中不算清贵。
家中子弟病重,北方名医束手,听闻华佗在庐江,便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惜让病重的儿子亲自前来。这份决绝,可见其爱子心切,也可见对华佗神医之名寄予的厚望。
“原来如此。甄公子放心,既到平阿,必不教你失望。”沈砚点头,转身对周泰吩咐:“幼平,立刻安排人,小心将甄公子送往医学院,请华佗先生亲自诊治。一应所需,务必满足。”
“诺!”周泰应声,立刻指挥几名亲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甄俨从马车中抬出,用软架固定好,送往城西的医学院。
甄俨这病,在北方被诸多名医判了死刑,然而到了平阿,情况却截然不同。甚至无需华佗亲自出手,医学院的几位高徒经过会诊,结合这半年来在华佗指导下学习和研究的心得,很快便确定了病因,似是严重的肠痈合并感染,并制定了治疗方案。
经过数日的精心治疗和护理,甄俨的病情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高烧渐退,疼痛减轻,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十天后,原本奄奄一息的甄二公子,已经能被人搀扶着下床慢行,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显然已无大碍。消息传回,甄家上下感激涕零,厚礼谢仪如流水般送来。
然而,让沈砚有些哭笑不得的是,病情大为好转的甄俨,竟然赖在医院里不肯出来了。并非病情反复,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