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防务,沈砚又将话题转向了更广阔的北方局势。他看向麾下几位谋士,问道:“东面暂且如此。诸君对于中原和河北今后的形势,有何看法?将会如何发展?”
郭嘉略一沉吟,首先开口,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犀利与洞察:“河北方面,公孙瓒白马义从骁勇,初期看似占据上风。然此人性格刚猛易折,好勇斗狠,御下严苛少恩,杀戮过重,难以长久收服人心。反观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望极高,善于笼络士族豪强,根基深厚。”
“若公孙瓒不能凭借初期锐气,在半年到一年内给予袁绍决定性打击,战事一旦拖入相持,凭借冀州的富庶和袁绍整合资源的能力,长久来看,袁绍的赢面更大。”
荀攸点头表示赞同:“奉孝所言甚是。至于中原腹地……南阳袁术,兵精粮足,又借其家族累世名望,吸引了不少人才投效。其兄袁绍远在河北,中原之地,目前看来,似是袁术赢面较大。其余如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曹操等,或实力不济,或志向有限,恐难与袁术争锋。”
“袁术?”沈砚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看着荀攸,缓声道:“公达此论,恐怕未必。我观中原混战,最终能脱颖而出、定鼎一方者,或许并非袁公路,而是那位此刻尚在东郡的曹孟德。”
“曹孟德?曹操?”荀攸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此人确是枭雄之姿,有胆有识。陈留起兵讨董,荥阳血战,可见其忠勇。然其目前实力太弱,仅据有东郡一隅,兵不过万,将不过夏侯、曹氏兄弟,钱粮亦不丰足。”
“若要与坐拥南阳、兵多将广、家世显赫的袁术相争……恐非易事。主公何以如此看好此人?”
此时的历史线上,曹操尚未收编青州黄巾,实力确实远不能与袁术相比。在座众人,除了沈砚这个先知,大多并未将此时的曹操视为能够决定中原大局的关键人物。听到沈砚如此看重曹操,都显得有些意外和疑惑。
只有荀彧和郭嘉,两人眼神微动,似在沉思。荀彧与曹操有过接触,知其不凡;郭嘉则纯粹是出于对沈砚眼光的信任,开始重新评估曹操此人。
那可是曹老板啊!沈砚心中笃定。即便这一世,自己提前截胡了荀彧、郭嘉、荀攸这几位重量级谋士,极大地削弱了曹魏未来的智囊团,但曹操本人的雄才大略、坚韧不拔和政治手腕,绝非袁术那种志大才疏、狂妄自大的纨绔子弟可比。
袁术或许能凭家世风光一时,但绝难成大事。中原的舞台,终究会为真正的雄主而设。
不过,沈砚并不打算过多解释。他只是笑了笑,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将话题拉回己方,语气从容而坚定:“北方局势,且由他们去争。我军当下的战略,那就是高筑墙,广积粮,缓扩张。”
他顿了顿,强调道:“这里的缓扩张,并非不扩张,而是不盲目扩张,不追求地盘的虚大。我每拿下一地,必要将其彻底消化,牢牢掌控。政令通达,民生安定,军力稳固,赋税可征,兵源可募。”
“要像经营平阿、经营庐江这般,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像陶谦那般,看似地广,实则内部松散,政令难出下邳,豪强各自为政,此等领地,纵有十郡,亦不如我牢牢掌控的一郡!诸位,可明白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质量远胜数量。他要的是如臂使指、高度集权的有效统治,而非名义上的附庸。任何新纳入的版图,其中的世家、豪强、巨商,都必须服从新的秩序和律法,若有不服,或阴奉阳违,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他要打造的,是一个权力高度集中、执行力强大、能够贯彻他意志的体系。
“主公英明!我等明白!”众人齐声应诺,心中对沈砚的规划更为清晰。
随后,众人领命退出,各自忙碌。沈砚则开始处理其他积压事务。
蒋钦与刘晔率军进驻涉坡后,边境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九江方面很快有了反应,太守边让亲自率领数千郡兵,北上至边境一带,与蒋钦部形成对峙之势。然而,对峙数日后,边让并未有进一步的进攻动作,反而派来了一名使者,携带礼物和书信,拜见沈砚。
信中,边让语气颇为客气,甚至有些谦卑,声称此前调兵乃是为了防备流寇,绝无冒犯沈府君虎威之意,并表达了对沈砚治理庐江的钦佩与仰慕,希望双方能够和睦相处,永为邻好。
郭嘉得知后,嗤笑道:“边文礼此人,清谈名士,徒有虚名耳。临阵踌躇,首鼠两端。陶谦若真令其来攻,他心中亦是忐忑不安,既怕损兵折将,又惧得罪主公。此等人物,色厉内荏。主公不妨略施小惠,安抚其心,或许反能令其与陶谦之间,生出嫌隙隔阂。”
沈砚采纳了郭嘉的建议。他让使者带回回信,信中同样语气和缓,表示理解边让的防寇之举,并赞赏其保境安民之心。同时,以邻郡互助为名,赠送了边让一批粮食和布帛,价值不算特别贵重,但足以表达善意。
果然,收到沈砚的回礼后,边让似乎松了口气,不久便率领郡兵退回了九江治所阴陵。事后听说,边让此次劳师动众却无功而返,还收了沈砚的馈赠,惹得陶谦颇为不悦,来信斥责。边让心中不服,亦觉委屈,双方书信往来,言辞渐烈,原本就不甚牢固的友谊,顿时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沈砚对此结果颇为满意。东面的威胁暂时缓解,他并未因此放松,反而加快了内部的整合与建设步伐。
他利用自己在民间近乎神话的威望,向全庐江郡发布了一道强制命令:所有适龄孩童,必须在指定时间内,前往各县城设立的接种点,由官府指派的人员,为其接种牛痘,以预防天花。
这道命令,若在别处发布,必定会引起巨大的恐慌、不解乃至抵制。预防天花?闻所未闻!在孩童手臂上划刀?简直是妖术!然而,在沈砚治下的庐江,情况却截然不同。
命令发布后,民间虽也有疑虑和低声议论,但大规模的反对和骚乱并未发生。百姓们更多的是好奇和将信将疑。许多人聚在官府张贴告示的地方,听识字的人宣读,或互相打听。
“预防天花?真的假的?”
“听说是华佗神医和府君一起弄出来的……”
“华佗神医?那说不定真有用?”
“府君让种的,总不会害我们吧?府君可是活神仙……”
“是啊,府君来了,咱们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念书,他让做的事,准没错!”
“就是,听说平阿城里早就开始种了,也没见出事,娃娃们还更精神了呢!”
归根结底,是沈砚两年多来在平阿积累的近乎神圣的威望发挥了作用。
他带来的高产粮种、安定的生活、繁荣的市场、免费的教育、对工匠的尊重、足球和戏剧……这一切早已在百姓心中塑造了一个无所不能、爱民如子的沈府君形象。
在普通民众朴素的认识里,府君是带来好日子的人,他让做的事,肯定是为百姓好。即便不理解,也愿意相信、愿意跟随。这种信任,是任何精妙的宣传和强制手段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建立的。
于是,在各县官吏和华佗弟子、医学院学徒的组织下,庐江郡轰轰烈烈的全民种痘运动展开了。父母带着孩童,在接种点外排起长队,虽有孩童因害怕而哭闹,但整体秩序井然。接种过程快速规范,事后又有专人观察、记录反应。整个推广工作,在二十余天内,便基本覆盖了庐江全郡的主要人口聚居区。
这天,沈砚信步走入处理日常政务的厅堂。荀彧正伏案疾书,处理着秋收前最后一批调度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沈砚,立刻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对着沈砚,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拜。
“文若,这是何故?”沈砚有些意外。
荀彧直起身,俊雅的脸上充满了由衷的敬意,声音清晰而恳切:“主公,彧这一拜,非为私谊,乃是为天下苍生而拜。主公推广牛痘,预防天花,此乃活人无数、功德无量之旷世善举!”
“古之圣王,所求者不过使民养生丧死无憾,然天花肆虐,孩童夭折,实为民生大憾。今主公有法可防此憾,惠泽岂止一郡?他日若推及天下,功德不可胜计!彧代眼下受惠的庐江百姓,亦代未来可能因此法存活的无辜孩童,拜谢主公仁德!”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目光清澈,显然是被沈砚此举深深打动。身为士人,他看重礼法道统,但更核心的,是儒家的仁政理想——使民安康。沈砚所做,正是仁政的极致体现。
沈砚闻言,心中也是一暖,上前扶住荀彧的手臂,摇头笑道:“文若言重了。此非我一人之功。若无华佗先生殚精竭虑,带着弟子们反复试验,甚至冒了生命风险;若无诸位同心协力,推行政令;若无百姓信任配合,此事断难成行。我不过是指了个方向,提供了些支持罢了。真正的功劳,属于他们。”
他这话并非完全谦虚。没有华佗这样顶尖且敢于探索的医家,没有相对高效的行政执行力,没有基本的民心基础,任何超越时代的理念都难以落地。
种痘之事告一段落,沈砚并未停歇,开始着手推进另一项筹划已久的计划,建立系统性的高等学府。
第一个,是在原有宏学馆基础上,扩建整合,成立庐江大学院。其定位类似后世的综合性大学,招收年龄在十三至二十岁之间、通过基本文化考核的青年学子。学院不仅教授经史子集,更开设算学、律法、农工、地理、博物、甚至基本的军事理论与操练等实用课程。
沈砚尤为强调学以致用,学院与城中的工坊、农田、市集、乃至军营建立联系,为学生提供大量的实践和观摩机会。他明确要求,学问不能只停留在书本,必须能解决实际问题。
学院挂牌成立后,沈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上门,将那位在家潜心向学、实则时常被父亲周异念叨该出去做事的周公瑾请进了学院,并建议他从基础课程学起,多参与实践。
周瑜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但面对沈砚那不容置疑又带着期许的笑容,也只能摸摸鼻子,乖乖抱着书卷,成了庐江大学院的第一批新生之一。
沈砚心想,让未来的水军大都督多打打基础,接触些不同的知识,开阔眼界,总没坏处。至于他何时毕业出山,那就看沈砚的需要了。
第二个学院,则是庐江医学院。这其实已有良好基础,华佗及其十余名核心弟子,一直在沈砚划拨的场地和资金支持下,进行着医学研究。如今正式成立学院,旨在将医学研究系统化、规范化,并大规模培养医学人才。
学院分为两个主要方向:一是培养普通的民医,学习常见病诊治、草药知识、卫生防疫等,未来可开设医馆或服务于地方;二是培养专门的军医,侧重于创伤急救、战场救护、流行病防治及军队卫生管理。
在这个医学理论和技术都极为落后的时代,推广系统的医学教育,阻力可想而知。许多观念根深蒂固,比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对尸体解剖更是视为大逆不道。而医学研究,尤其是外科和病理研究,离不开对人体的深入认知。
果然,医学院首批招募的数十名学徒,在接触到较为前沿的医学理念,尤其是了解到可能需要接触尸体、进行解剖观察时,超过一半的人脸色发白,当场表示无法接受,纷纷退出。华佗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骂这些人朽木不可雕、胆小鼠辈。
沈砚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气馁。他让华佗严格筛选,宁缺毋滥,只留下真正对医学有热情、有勇气探索、且能接受新观念的苗子。
同时,提高医学院学徒的待遇和地位,将其视为技术人才给予尊重。消息传出,加上沈砚和华佗的神医名头,渐渐又有些家境贫寒但渴望学得一技之长、或对医学真正感兴趣的少年前来应募。
在沈砚的全力支持和华佗的倾囊相授下,医学院的各项研究也在稳步推进。最让沈砚欣慰的是,关于血型的研究,在华佗团队大量的对照试验和沈砚提供的模糊方向指引下,已经取得初步突破。
他们虽然还无法精确命名和区分所有血型,但已经能够通过几种简单的血清混合试验,大致判断两个人的血液是否相容,极大降低了输血的风险。虽然离成熟应用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是完全靠运气搏命了。这意味着,未来在战场上,更多重伤失血的士卒,将有机会被抢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