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带着疑惑,走入了这间挂着慈幼堂牌匾的院落。院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地面平整干净,一角搭着凉棚,另一侧是几间朴素的屋舍。此时,院子中央摆着几张长桌,桌边围着十余人,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居中指挥的是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嗓门洪亮的中年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着几名助手模样的人快速吩咐着:
“这批痘浆活性正好!快,用干净的柳叶刀,在左臂外侧,划痕要浅,见血珠即可,不可过深!对,就像这样!蘸取痘浆,涂抹均匀!下一个孩子!家长抱稳了!莫要乱动!”
旁边,几名妇女或老人,怀抱着年纪不等的孩童,在几名穿着干净布衣、看起来像是学徒的年轻人引导下,依次上前。那指挥者亲自或由他指定的助手,用一把薄而窄的小刀,在孩童伸出的小胳膊上快速划一下,然后用一根细木签,从一个瓷碗里蘸取些许乳白色的、略显粘稠的液体,涂抹在划痕处。
整个过程很快,孩童大多只是因瞬间刺痛哭叫一两声,便被家长或学徒用准备好的饴糖、小玩具哄住,带到一旁休息观察。院中虽有些孩童哭声,但整体秩序井然。
荀彧正看得入神,不解这是在施行何种医术或仪式,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
“文若先生?您怎么转到这里来了?”
荀彧转头,见正是昨日接待他们的鲁肃,鲁子敬。鲁肃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笑意,对他拱手为礼。
荀彧连忙还礼,指着院中忙碌的景象,疑惑问道:“子敬,我偶然行至此地,见此处颇为热闹,似乎是在施术?不知这是在做什么?这些孩童……”
鲁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解释道:“文若先生,此乃我主与华佗先生历时近载,苦心钻研,方始有成的一件功德无量之大事,为百姓接种牛痘疫苗,以预防天花恶疾!”
“预防天花?!”荀彧浑身剧震,清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甚至有些失态的神色,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许,“子敬,你是说预防天花?那天花也能防?!”
不怪荀彧如此失态。在这个时代,天花二字,是悬在所有家庭、尤其是孩童头顶最恐怖的死神镰刀。
一旦爆发,往往十室九空,幸存者亦满面疤痕,甚至失明残疾。荀彧自己便有两位兄长幼年时便是夭折于此疾,他对此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与悲痛记忆。如今竟听闻有人能预防天花?这简直是颠覆认知、近乎神迹的消息!
鲁肃看着荀彧震惊的模样,理解地点点头,语气更加感慨:“是啊,天花之烈,人尽皆知。此前谁人能信,此等绝症竟有法可防?若非亲眼所见,亲身参与,肃亦不敢相信。然则,自我家主公来后,许多看似不可能之事,皆逐一化为现实。”
“从前我只觉怪力乱神之说多为虚妄,可自追随主公,见证平阿之兴,再观此牛痘之成,方知这世间,真有身怀济世奇能、几近先贤圣哲之人。主公之智,确非凡俗可度。”
荀彧呆呆地站了片刻,脑中一片混乱。预防天花?这可能吗?若是真的……这将是拯救多少万生灵的旷世功德!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迈步走向院中那位正在呵斥一名学徒操作不够规范的中年人。
他走到近前,对着那中年人,郑重地、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地问道:“这位先生,敢问您便是神医华佗,华先生吗?”
华佗正专注于手中的操作,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随口道:“正是老夫。家里有小孩要种痘?去后面排队登记,今日名额还未满。”
荀彧忙道:“华先生,在下并非为此而来。只是……只是听闻先生在此施行妙法,可令人今后不再得天花费?此事当真?”
华佗这才停下动作,抬起头,有些不耐烦地看了荀彧一眼,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勉强耐着性子道:
“不是治,是防!是让人以后不得这病!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家里若有没出过花的孩童,就带过来种上,保他一生平安!不过也不用急,沈承墨那小子说了,之后会在全庐江郡慢慢推广开来,总能轮上。”
“全郡推广?”荀彧下意识地重复,随即想到什么,脱口而出,“此法若真有效,岂止一郡?当推行于天下才是!此乃活人无数、功德无量之……”
“废话!”华佗不等他说完,便嫌弃地打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看着人模狗样,挺聪明相,怎么说出来的话跟傻子似的?推行天下?你去帮沈承墨把全天下打下来,他不就能推行天下了?现在这天下是你说了算还是董卓说了算?还是那些整天打来打去的诸侯说了算?尽说些没用的!”
荀彧:“……”
他被华佗这毫不客气、直指本质的抢白噎得一时语塞,脸上阵红阵白。他一生所学所行,皆讲究温文尔雅,何曾被人如此粗鲁地当面斥为傻子?
然而,奇异的是,他心中却生不起多少怒气。因为华佗话虽糙,理却不糙。是啊,如今天下分崩,政令不出州郡,纵有救世良方,又能如何?沈砚能在其治下推行,已是极限。自己那推行天下的话,在此时此地,确实像是一句脱离现实、不切实际的书生空谈。
他非但不怒,反而对华佗这直率乃至有些暴躁的性子,以及其话语中透露出的务实与对沈砚能力的认可,生出了几分好感与敬意。
他定了定神,再次拱手,态度更加诚恳:“华先生教训的是,是在下失言了。只是兹事体大,关乎万千生灵性命。敢问先生,此法果真能确定防治天花么?其中可有风险?”
华佗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将手中工具往桌上一拍,指着荀彧的鼻子,怒道:“你这人,怎的如此啰嗦多疑!老夫行医数十载,岂是那等信口开河、拿人命当儿戏的江湖骗子?你知不知道,为了验证这牛痘之法,沈承墨那小子调拨了多少人力物力?”
“老夫带着这群弟子,还有那些自愿试药的死囚,这大半年来,试验了多少次?记录了多少数据?观察了多少病例?!期间甚至因此折损了两人性命!”
说到这里,华佗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执着与笃定取代:“但最终,我们成功了!找到了最安全的取痘时机、最佳接种部位、最适宜的剂量!所有按规程接种的试验者,至今无一人再感染天花!”
“那些原本可能夭折的孩童,都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在这里空口白牙地质疑我等心血?!你若不信,自可去平阿大牢,问问那些接种后又被刻意暴露在天花病源下却安然无恙的死囚!或者,去城西的观察所,看看那些接种后健康活泼的孩童!”
华佗的愤怒,源于对自身专业成果被质疑的本能扞卫,更源于这大半年来废寝忘食、呕心沥血、甚至目睹试验者死亡的沉重付出。这份愤怒,反而比任何温言解释都更有力量,更能证明其真实性与可靠性。
荀彧被华佗这疾言厉色、却又充满细节与实据的驳斥震住了。他看着华佗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同样面带疲惫却眼神专注的学徒,看着桌案上那些精心处理的器械和瓷碗,再回想一路行来在平阿的所见所闻,那井然的秩序,富足的生活,百姓眼中希望的光……这一切,似乎都在为华佗的话作注脚。
沉默良久,荀彧缓缓抬起双手,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着怒火未消的华佗,以及院中所有忙碌的医者、学徒,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这一揖,包含了他最初的质疑带来的歉意,包含了对华佗等医者艰辛付出的敬意,更包含了对预防天花这一奇迹可能成真的巨大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沈砚其人其道的重新审视。
离开慈幼堂,荀彧没有继续闲逛。他回到了暂住的馆驿,闭门独坐,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的见闻,以及与华佗的对话。那些关于世家、关于民本、关于道统的纠结与茫然,在预防天花这一近乎神迹的现实面前,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绝对,那么难以逾越。
沈砚不仅能让人吃饱穿暖,能营造安定繁荣,他还在试图根治千百年来肆虐人间的恶疾!他所行之道,或许与圣贤书中所载的牧民之道不同,或许触动了那些固有阶层的利益,但若其道真能活人无数,拯民于水火,让百姓不仅生存,更能健康、安乐、有希望地生活,那么,这道本身,难道不值得深思,不值得追随吗?
荀彧并非迂腐不化之人。他忠于汉室,是忠于那个能带来太平、安定、秩序的汉室理想,而非如今这个名存实亡、甚至成为权臣玩物的空壳。
若有一人,能在这乱世中,开辟一方真正符合“民为贵”理想的乐土,能行救世活人之实政,那么,辅佐此人,安定一方,惠泽黎庶,是否也是一种对大道的践行?
这一夜,荀彧房中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