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队奉命北上接应难民的庐江军马,一直深入到汝南郡境内。他们携带了大量粮食,在难民聚集的主要路口设立临时赈济点,就地架起大锅熬煮稠粥,分发干粮,并安排军医为病患诊治。
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与难民们一路行来所见那些如狼似虎的乱兵形成了鲜明对比,迅速赢得了难民们的信任与感激。
荀彧、荀攸一行人原本谨慎地与大股难民队伍保持着相当距离,唯恐这些饿极了的人失去理智,发生不可预测的混乱。见到有官军赈济,秩序迅速恢复,他们才稍稍安心,靠近了一些。
带队将领宁言颇有眼力,见这一行人虽然风尘仆仆,但车马齐整,仆从有度,尤其为首两位男子,气度雍容,仪表不凡,绝非寻常流民,便主动上前询问。
得知竟是颖川荀氏子弟,而且是名声在外的荀彧和荀攸,宁言顿时肃然起敬,不敢怠慢。他深知府君沈砚求贤若渴,尤其重视文士名流,连忙亲自上前见礼,并主动提出派兵护送他们前往平阿。
荀彧本欲婉拒,但见对方态度诚恳,且考虑到带着家眷,安全确有保障,便拱手谢过。于是,在宁言指派的一小队士卒护送下,荀彧一行脱离了缓慢拥挤的难民潮,加快了南下的速度。
一踏入庐江郡地界,荀彧等人便感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日来眼中所见的荒芜、死寂、惶恐与麻木,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道路虽然也算不上多么平坦宽阔,但明显经过修整,路旁沟渠通畅,少见垃圾污物。
田地里,冬小麦已长出寸许绿苗,长势喜人,田间有农人三三两两劳作,虽然衣衫依旧简朴,但脸上并无菜色,反而带着一种专注于劳作的平静,甚至偶有说笑声传来。
村落屋舍虽不华丽,但大多完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沿途遇到的百姓,无论行商、农夫还是路人,大多步履从容,神色安然,见到他们这队带有军士护卫的车马,虽有好奇张望,却无惊慌躲避之意,与北方百姓见到兵马如见虎狼的反应天差地别。
荀彧骑在马上,默默观察着这一切,清俊的脸上虽无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不时掠过一丝惊异与深思。
荀攸亦是感慨万千,对荀彧低声道:“小叔,你看到了吗?同是大汉疆土,相隔不过数百里,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北方是修罗场,此处竟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气象了。两年前我来时,平阿初建,虽已显不凡,却远不如今日这般生机勃勃。”
荀攸长子荀缉,年方十二,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趴在车窗口,睁大眼睛看着外面与故乡颖川迥异的风物人情,不时发出稚气的惊叹。
待队伍抵达平阿城外,眼前的景象更让荀彧等人震撼。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高耸的城墙,而是一片极其繁华、屋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的庞大城区!
人流如织,车马粼粼,各种商铺、酒肆、工坊、客栈的招牌旌旗迎风招展,叫卖声、议价声、说笑声、孩童嬉闹声、甚至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丝竹弹唱声,交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喧嚣而有序的声浪,扑面而来。街道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两旁甚至有排水沟渠。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短打扮的工匠、农夫,有穿长衫的文士、商人,还有不少看似外地来的旅人,人人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满足或期待的神色。
货物琳琅满目,除了常见的布匹、粮食、杂货,还有许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新奇玩意,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木材、油漆等混合的、属于繁华市井的独特气味。
荀攸看着这远超一般郡治规模的繁华外城,不禁惊讶地对护送他们的宁言问道:“宁都尉,这……这便是平阿城?怎的没有城墙?如此繁华的外郭,若无城墙遮护,万一有敌军来袭,岂不危矣?”
宁言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豪与肃杀的神情,挺直腰板,正色答道:“荀先生有所不知。此处尚是平阿外城,是近年来百姓自发聚集、由府君规划新建的。内城城墙坚固无比,箭楼林立。至于外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熙攘的街道,语气斩钉截铁,“府君有言,平阿之安,不在高墙深池,而在民心归附,军力强盛,法令严明。若真有哪路不开眼的贼子,能打到这平阿外城来……那便是末将等守土将士无能,合该战死沙场,以谢府君与百姓!否则,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充满了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对沈砚理念的坚定信奉。荀彧和荀攸听了,心中又是一震。不倚仗城墙,而信民心、军力、法治?这等理念,在此乱世,可谓胆大至极,却也气魄非凡。
穿过热闹非凡、延绵数里的外城区,方才看到真正的内城城墙。城墙果然高大厚重,以青砖与夯土混合筑成,女墙、马面、角楼一应俱全,墙头旗帜鲜明,士卒巡弋,防卫森严。城门处检查严格但有序,宁言出示令牌,说明情况后,守门军士恭敬放行。
进入内城,繁华更甚。街道规划更为整齐,建筑也更加考究。除了各类商铺,还可见到挂牌的医馆、蒙学堂、工匠坊办事处、户籍登记处等具有明确公共职能的场所。许多事物,是荀彧、荀攸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爹爹,你看那边!那些人在做什么?”荀缉忽然指着路边一片用矮木栏围起的空地,好奇地问道。只见空地上放着一张奇怪的、中间有网隔开的绿色台子,两个人各执一块带有木柄的椭圆木板,将一个白色小球打得来回飞窜,周围还围着不少人观看喝彩。
荀攸仔细看了看,也是茫然不识,有些尴尬地看向宁言。
宁言笑道:“小公子,那是乒乓球,也是府君闲暇时所创的游戏。府君常说,民众衣食足,容易生惰心,需得鼓励大家多运动,强身健体,方能精神饱满。这乒乓球,还有足球、等等,在平阿很是流行,各处街坊都有场地,闲暇时人人都可玩上几局。”
荀彧闻言,目光却投向了路边一间门户大开、进出之人不少的屋舍。只见一些人手里捧着几册装订好的书籍走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他指着那屋子问道:“宁都尉,那处可是名动天下的文渊阁?”
宁言看了一眼,失笑道:“文若先生误会了。那只是一家私人经营的书铺罢了。真正的文渊阁,规模比这大了何止百倍!就在城东,由蔡伯喈公亲自掌管。那里面藏书才叫丰富,而且规矩也不同。”他似乎想到什么,没有细说。
“大了百倍?”荀攸倒吸一口凉气,与荀彧对视一眼,俱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即便宁言所言有所夸张,只说大十倍,那能容纳的书籍数量也已是骇人听闻!更令他们感到常识受到冲击的是,刚才那书铺,竟然是在公开向普通民众售卖书籍!
书籍在此地,似乎不再是高高在上、被世家大族垄断的珍物,而成了一种可以流通的商品?这完全颠覆了他们自幼形成的认知。
就在这时,一个年约二十、面容敦厚温和、目光清亮的青年男子,带着两名随从,快步迎了上来,对着荀彧、荀攸拱手笑道:“敢问,可是颖川荀文若、荀公达二位先生大驾光临?在下鲁肃,字子敬,奉我家府君之命,特来迎接二位先生。”
“府君本欲亲迎,奈何此刻正有一场重要赛事即将开始,一时难以抽身。府君有言,若二位先生旅途劳顿,可先至馆驿歇息。若尚有余力,又对鄙处风物好奇,不妨随肃移步,一同前往观赏一场足球决赛,不知二位先生意下如何?”
荀彧见这青年虽然年轻,但举止从容,谈吐得体,言语间既表达了敬意,又将选择权交给己方,让人心生好感。他上前一步,拱手还礼:“在下正是荀彧,有劳子敬兄相迎。不知这足球决赛是何赛事?”他心中确实疑惑,足球?似乎听宁言提过,是一种改良的蹴鞠?身为太守,竟在忙碌于观看球赛?
鲁肃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解释道:“文若先生,这足球,乃是我家府君在古之蹴鞠基础上改进而成的新式运动。规则简明,对抗激烈,讲究团队配合,又能强身健体,如今已风靡我庐江全郡。”
“府君为了鼓励民众运动,月前下令各县城选拔队伍,举办郡级大赛,优胜者可得府君亲笔嘉奖令及丰厚奖赏。各县队伍无不拼命训练,争夺激烈。今日正是最后的总决赛,万人空巷,热闹非凡。二位先生来得正巧,这场面,在别处可是难得一见。”
荀彧听了,心中却不禁微微蹙眉。身为一方太守,励精图治、处理政务才是正途,如此大张旗鼓地举办球赛,鼓励民众游戏,是否有玩物丧志、不务正业之嫌?这与他心目中贤太守的形象颇有出入。
似乎看出了荀彧的疑虑,鲁肃不疾不徐地补充道:“文若先生,我家府君常言:为政者,当知张弛之道。百姓劳作则需勤勉,休憩时亦当舒畅。一味强求劳作,令人身心俱疲,反损效率与民心。有劳有逸,劳逸结合,方是长久治安、富足强盛之正道。”
“这足球赛,便是逸之一道,既能健体,又能娱情,更能凝聚民心,彰显一地活力。府君政务之余,亦常与民同乐,此亦是与民亲近、体察民情之一法。”
荀彧闻言,心中微动。这番关于劳逸结合、张弛有度的言论,倒是颇有见地,并非简单的享乐之辞。他稍作沉吟,缓缓点头:“子敬兄所言,亦有道理。既然如此,我二人便随子敬兄前往一观,也好领略贵地风物。”
荀攸也拱手道:“有劳子敬兄引路。还未请教,子敬兄如今在府君麾下,任何职司?”
鲁肃谦逊一笑:“肃不才,蒙府君看重,暂在幕府参赞,学习实务,尚无具体职司。二位先生大名,肃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幸甚。”
荀彧、荀攸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鲁肃年纪轻轻,能得沈砚看重,留在身边参赞,且言谈见识不俗,看来这平阿之地,确是藏龙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