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你真能治……治天花？！”
华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见鬼一般，死死地盯住沈砚，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连声音都变了调。
身为医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花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悬在无数人头上的、真正的阎王令，是死亡与绝望的代名词！自古以来，无药可医，无方可防，只能听天由命！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敢说……
沈砚神色平静，迎着华佗那骇然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纠正道：“华先生，不是治，是预防。”
天花，即便是在他来的那个时代，也依然没有特效药，最终是靠全球范围的疫苗接种才得以彻底消灭。他沈砚何德何能，敢说能治这种恶疾？他有的，只是超越时代的认知，知道一种能够预防它的方法。
“预……预防？”华佗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脸上疑惑之色更浓。这时代，只有治疗和不治的概念，对于预防某种特定烈性传染病，尤其是通过主动接种来获得免疫力的理念，是完全陌生的，甚至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沈砚知道需要耐心解释。他让华佗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整理了一下思路，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将免疫和疫苗的基本原理，结合这个时代能理解的例子，向华佗娓娓道来：
“华先生，您行医多年，想必也注意到一个现象：一个人若是得过一次天花，侥幸未死，那么以后，他便几乎不会再得天花了，是也不是？”
华佗点了点头，这是常识，也是无数病例验证过的铁律：“不错。此乃天幸，亦是身体历经大劫后，产生的某种抗力。”
“正是这种抗力！”沈砚抓住话头，“我们可以将天花视为一种极其凶猛的外邪。身体与外邪大战一场，若能胜之，不仅病愈，自身也会记住这种外邪的特征，并产生专门对付它的兵将。下次同样的外邪再来，这些兵将便能迅速将其歼灭，人便不会再次患病。这就是抗力的来源。”
华佗听得若有所思，这个比喻虽然简单，却将复杂的免疫原理形象化了，他隐约抓住了什么。
沈砚继续道：“然而，与天花这种凶邪正面交战，风险太大，十不存一。那么，我们能否用一种与天花凶邪很像、但力量微弱得多、不会真正要人性命的弱邪，先让人体与之小战一场？让人体在几乎没有风险的情况下，熟悉这种邪气的特征，产生兵将。这样，当真正的天花凶邪来袭时，人体早已严阵以待，自然可保无虞。”
“与天花很像的弱邪？”华佗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何处可寻？”
“在牛身上。”沈砚一字一句道，“有一种发生在牛身上的痘疮，民间称为牛痘。人若接触了生牛痘的牛，有时手臂上也会起些小脓疱，轻微发热，但很快便能自愈，且无大碍。而有趣的是，这些得过牛痘的人，日后似乎也对天花有了抵抗力，极少再患天花。”
“沈某曾于乡野听闻此说，并亲眼见过几例。故而有此猜想：这牛痘之邪，与天花凶邪同源，但性极温和，恰可作为那弱邪，预先让人体习练，产生抗力。此法，我称之为种痘。”
华佗不愧是当世顶尖的医家，思维敏捷，逻辑严谨。起初的震惊和疑惑过后，他迅速抓住了沈砚话语中的关键，理解了以弱毒激发抗力的核心思路。他越听眼睛越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飞速思考、消化这些前所未有的信息。
“不错！言之有理！”华佗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豁然开朗与极度兴奋交织的神情，“以温和之牛痘，诱人体自生抵御天花之能！此思路旷古烁今！只是……”
他兴奋之余，仍保持着医者的审慎，眉头微蹙，看向沈砚，“此法听来玄妙，可毕竟只是猜想。那牛痘果真有效？接种之后，是否真能万无一失？其中剂量、时机、取用之法、人体差异……诸多细节，皆需反复验证，方能确保安全有效。沈郎君，此事关乎人命，非同儿戏啊。”
“华先生所虑极是。”沈砚正色道，“沈某今日所言，只是一个方向和猜想。正因兹事体大，才更需要华先生您这样的杏林国手亲自牵头主持。我们需要建立一套严格的试验流程：先从动物开始，观察反应，确定安全剂量；然后在死囚身上小范围试验，记录各种反应，长期观察是否真能抵抗天花；最后总结经验，形成规范操作流程，并研究如何长期保存痘苗……”
“这是一个漫长、严谨、可能需要反复失败才能逐步完善的过程。绝非一蹴而就。沈某愿倾平阿之力，为先生提供一切所需支持，只求能早日将此预防之法，摸索出来，验证其效！”
华佗听完沈砚这周密而务实的计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对方并非空想家，而是有着清晰规划和严谨态度的实干者。他站起身来，对着沈砚，郑重地长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沈郎君！若此法真能成功，这岂止是送给华某一个人的大礼？这将是活人无数、泽被苍生、功德无量的千秋伟业！能参与此等壮举，华某此生无憾！从今日起，华某这把老骨头，就卖给沈郎君了！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行医半生，见多了瘟疫肆虐、十室九空的惨状，尤其是天花，无数家庭因其破碎。若能找到预防之法，其意义，确实远超任何个人恩惠。华佗此刻，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热血。
沈砚连忙扶起华佗，心中亦是激荡。说服了华佗，这预防天花的第一步，才算真正迈出。
他雷厉风行，立刻在平阿城内划出地块，调拨钱粮人手，正式挂牌成立平阿医学院。任命华佗为院首，总领一切医学研究事务。医学院当前首要两大目标：第一，全力攻关牛痘天花疫苗的研发与验证；第二，系统研究输血疗法中的血型，建立安全的输血规范。
除了这两大核心研究部门，沈砚还计划设立注重临床实践的医学部，并招收学徒，培养专门的军医。不过他也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当前最紧要的是支持华佗先把疫苗的事情做出眉目。他给华佗配备了最好的助手，提供了独立的、条件相对较好的实验场所，并承诺研究所需一切物资，优先供应。
就在沈砚为医学事业奔忙之际，陆康的身体也在华佗的调理和自身顽强的生命力支撑下，一天好过一天。虽然已能下床慢行，与人谈笑，但重伤初愈，元气大伤，这位往日精神矍铄的老太守，终究是显出了老态，步伐不复往日矫健，说话中气也弱了不少，再想添个儿子之类的事情，显然是有心无力了。
这日，沈砚处理完公务，照例来探望陆康。两人在院中暖阳下对坐闲谈。陆康望着院中凋零后又发新芽的梅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豁达与一丝倦意：
“砚侄啊，这次能捡回这条老命，已是侥天之幸。老夫自己知道，经此一劫，这身子骨是大不如前了，日后怕是只能在这院里晒晒太阳，养养花，苟延残喘，了此残生罢了。再想像从前那样骑马射箭、处理政务，是万万不能了。”
他转过头，目光慈和而郑重地看着沈砚：“你是老夫看着成长起来的，乃不世出的奇才。老夫本打算，此番讨董归来，无论成败，都要将庐江太守之职，正式交付于你。如今，不过是提前了些时日。”
“老夫已决意，待身体再好转些，便带着家小，返回吴郡故乡。人老了，总是念着落叶归根。这庐江郡从今往后，就全权托付给你了。望你善用之，造福一方，也不枉老夫对你的一番期许。”
沈砚听着陆康这番推心置腹、近乎托付后事般的话语，心中感动，亦知这是陆康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收起平日的玩笑，神色肃然，对着陆康深深一揖：“叔父厚爱，砚侄铭感五内。叔父且宽心回乡静养，庐江之事，砚侄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他日叔父若思及此间旧友，或念及江南风物，随时可回平阿小住，砚侄与全城百姓，必扫榻相迎。”
陆康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此事便算定了下来。
董卓之乱后，朝廷威信扫地，政令不出长安，对关东、江淮等地已基本失去控制。各地太守、州牧拥兵自重，形同独立，朝廷的任命很多时候只是一纸空文，关键看谁实际掌握军队和地盘。
陆康是正儿八经朝廷任命、并参与了讨董义举的庐江太守，他的让位虽然程序上未必完全合规，但在当前形势下，由其指定继任者并通报全郡，已是具备足够的法理基础和实际效力。他根本无需等待董卓控制的朝廷回应，直接便以养病为由，行文庐江各属县，宣告由沈砚暂代庐江太守一职，总揽郡务。
消息传出，在庐江郡乃至周边地区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沈砚在平阿县令任上不到两年，将一个濒临荒废的边陲小县，治理成户口逾十万、仓廪丰实、商贸繁荣、军容严整的乐土，其政绩早已是传奇般的谈资。
如今一步登天，成为统领数县、户口数十万的一郡之守，在大多数人看来，虽是破格，却也在情理之中，甚至隐隐觉得早该如此。尤其是底层百姓，听闻是沈郎君当了太守，无不欢欣鼓舞，觉得好日子更有盼头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任何权力的更迭，总会触动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在庐江郡治所舒县，一股潜流正在暗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