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听到蔡邕的质问,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平和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蔡先生若有疑惑,不妨坐下慢慢看。这些政务文书,皆在案上,先生可随意检视。”
蔡邕哼了一声,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书案旁。他也不坐,就从还抱着文书的王尘手里,将那一大摞刚刚抱来、尚未及细看的文书,一股脑儿都接了过来,放在旁边一张空闲的几案上。他打定主意,要好好挑挑刺,看看这沈砚是否真如王尘所说那般神速,还是徒有其表、敷衍了事。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细看。这是一份关于城北新垦区沟渠清淤与拓宽的预算申请,附有简单的示意图和物料、人工估算。
蔡邕先是粗略一扫,觉得数额不小,正想质疑是否虚报,却见文书末尾空白处,已有朱笔批语:“准。工程确需,预算所列物料单价与市价相当,人工计日亦合理。着工曹主事江明三日内复核具体路线与土方,若无误,即从仓储司支取钱粮,招募流民以工代赈,限半月完工。注意分段施工,勿碍春耕灌溉。——沈砚腊月十五”
批语条理清晰,既批准了项目,又点明了复核要点、经费来源、用工方式、工期要求,甚至考虑到了施工对农事的影响。蔡邕心中微动,放下这卷,又拿起下一份。这是一桩民间田产纠纷的诉状,两户人家为三亩旱地的边界争执不休,已发生过几次殴斗。
诉状写得有些杂乱,但关键信息还算清楚。再看批语:“着第三区正陈大,邀两户家主、该地里老及邻人,实地指认旧界,以田埂、水沟、老树为凭,三日内勘定界线,立石为记。双方画押确认,不得再讼。若有不服或再生事端,田产没收充公,人拘禁劳作三月。——沈砚腊月十五”
批语干脆利落,指明了处理人、处理方法、依据、时限和惩戒措施,完全跳出了诉状里的扯皮细节,直指解决问题的核心——实地勘界,权威认定,严惩缠讼。蔡邕不由点了点头,这处理方式,倒是比那些只会和稀泥或各打五十大板的庸官强得多。
他一份接一份地看下去。有请求减免市税的,批语分析了该行当现状,给予了部分减免,但要求其承诺未来一年雇佣若干流民;有汇报流民安置点发生小规模疫病的,批语立刻指示医官前往,隔离病患,分发姜汤药物,并加强各安置点卫生巡查;有军屯农请求增拨耕牛和铁犁的,批语转给工匠坊和牲畜司协调,并要求上报具体分配方案……
越看,蔡邕心中的惊异越甚,最初的挑剔心态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所取代。这些批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大道理,每一句都紧扣具体事务,指向明确,措施可行,考虑周全。
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效率,这么多门类各异、繁简不同的政务,沈砚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一做出如此清晰到位的批示?这需要何等敏锐的洞察力、对县务何等熟悉的掌握,以及何等果断的决策能力?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翻阅的速度,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过批语,想找出哪怕一处敷衍、疏漏或错误。可是,没有。所有的批示,都如同精确的手术刀,直切要害,干净利落。当翻到最后一卷时,蔡邕的手停顿在那里,怔怔出神,好半晌,才在心底,幽幽地、复杂地叹了口气。
难怪陆季宁那老家伙,把这小子吹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夸他是世间奇才……以前只当是老友夸大其词,或者沈砚有些歪门邪道的小聪明。如今亲眼得见其处理政务的场面,方知这奇才二字,或许并非虚言。
这等理政之能,已非寻常能吏可形容,简直……简直有些非人了。难道真如民间传言,是得了仙授?
王尘在一旁,看着蔡邕脸上变幻的神色,从最初的质疑、到惊讶、到茫然、再到最后的复杂难言,心中暗笑,凑趣道:“蔡先生,您看,我没说错吧?我们郎君处理政务,那真是一目十行,才思敏捷,决断如流。我们这些下属,十个加起来,怕也赶不上郎君一人的速度与周全。有郎君在,平阿诸事,皆有条不紊,您尽管放心。”
蔡邕被王尘的话唤回神,脸上有些挂不住,老脸微热,强行绷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故作淡然道:“嗯……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可那语气,早已没了最初的严厉与质疑,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服软与复杂。
沈砚在一旁,将蔡邕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这位未来的老岳父,看来是个外冷内热、口是心非的傲娇属性啊。他也不点破,只是顺着蔡邕的话,微笑着道:“蔡先生过誉了。政务之道,永无止境,沈某仍在摸索学习。今日先生既然在此,沈某倒有一事,想向先生相求。”
“求我?”蔡邕立刻警觉起来,狐疑地看向沈砚。王尘也好奇地望过来,不知郎君所求何事。
沈砚笑容不变,语气诚恳:“正是。沈某想向先生借一样东西——您带来的那些藏书。”
“借书?”蔡邕更加疑惑,眉头微皱,“你要借书作甚?若是想研读经史,老夫倒可指点你一二,但书不外借,此乃惯例。”他爱书如命,藏书从不轻易借人,连至交好友也得在他书房观看。
“先生误会了。”沈砚解释道,“沈某并非借来自阅。而是想请先生允许,由县衙组织人手,将先生的部分藏书,尤其是经史子集、农工算数、医方杂学等有益民生教化之书一一抄录副本。然后,在城中择一合适地点,修建一座馆阁,将这些抄录的书籍,以及日后陆续收集、刊印的其他书籍,存放其中,对外开放,允许城中士子、乃至识字的百姓,入内借阅、抄录、研读。沈某欲将此处,命名为图书馆。”
“图书馆?”蔡邕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惊疑之色更浓,“你的意思是建一座对所有……对所有民众开放的藏书楼?允许他们随意进来看书、借书?”
“正是此意。”沈砚点头,目光明亮,“知识不应为少数人所垄断,藏之高阁,束之蒙尘。应当让它流通起来,让更多有心向学之人,无论出身贫富,皆有机会接触到圣贤经典、百家之言、实用技艺。此乃开启民智、传承文明、造福后世之大事!先生学究天人,藏书宏富,若能慨然相助,允我抄录,共建此图书馆,实乃功德无量之举!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蔡邕彻底愣住了。他一生浸淫书海,深知书籍之珍贵与获取之艰难。许多寒门士子,为求一书,往往要辗转借抄,费时费力。他自己也是爱书成痴,收集这数千卷书,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与财力。如今,沈砚竟提出要将藏书公开,让所有人都能看?这想法太大胆,太超前,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他沉默良久,心中天人交战。一方面,他固有的观念让他觉得,珍贵典籍岂可轻示于贩夫走卒?另一方面,沈砚所言开启民智、功德无量,又确实击中了他作为学者、作为读书人内心最深处的某种理想。而且,若真能如此,让更多人有书可读,有学可上……那场景,光是想象,就让他心潮微动。
过了好一会儿,蔡邕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建此图书馆,书籍若有损坏、遗失,又当如何?岂非暴殄天物?”
“先生所虑极是。”沈砚早有准备,“故而需立下严格章程。入馆者需登记,爱护书籍,不得损毁涂抹。可设立阅览区与借阅区。阅览区内书籍只可现场观看,不得带出。借阅区书籍,需缴纳一定押金或由保人作保,限期归还,若有损坏遗失,照价赔偿,严重者取消借阅资格,并公告示惩。”
“同时,我们会组织专门人员负责管理、维护、抄补。至于先生的原版珍本,沈某承诺,只作抄录底本之用,绝不会拿出馆外,更会妥善保管,专室存放,定期晾晒防蠹。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蔡邕听着沈砚一条条清晰的管理设想,心中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他再次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若真能如沈砚所说,建立完善的制度,既能传播知识,又能保护书籍,这图书馆之事,或许真的可行?而且,这确实是能青史留名、惠泽后世的大善举、大功德。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缓缓道:“此事若真能如你所说般操办,确是一件好事。老夫可以答应借书与你抄录。”
沈砚脸上笑容更盛,正要道谢,却听蔡邕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先生请讲。”
“这图书馆建成之后,其主事之人,便是你所说的馆长或令史需由老夫来担任。”蔡邕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清高与认真,“书籍之事,关乎文脉传承,非同儿戏。需得有真才实学、爱书懂书之人执掌,方能不负圣贤心血,不负你一番建馆美意。老夫不才,愿担此任。”
沈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大喜,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正愁这图书馆长的人选呢!寻常吏员,要么不通文墨,要么难以服众。若能请动蔡邕这位当世大儒、藏书大家出任馆长,那这平阿图书馆的格调和吸引力,瞬间就能提升好几个档次!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强压喜悦,脸上露出郑重而欣喜的笑容,拱手道:“蔡先生愿屈尊出任图书馆长,主持文教,教化一方,此乃平阿之幸,天下读书人之福!沈某求之不得,岂有不允之理?图书馆一应事务,今后便全赖先生费心主持了!”
见沈砚答应得如此爽快,态度又如此恭敬,蔡邕心中那点因被迫答应借书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不少,反而隐隐升起一股重任在肩的使命感与些许期待。
他捻须微微颔首,神色也缓和了许多:“既如此,老夫回去后,便与小女昭姬着手整理书目,先行抄录一些常用典籍。以我父女之力,大约一月时间,当可抄出数百卷,足可支撑开馆初期所用。”
他藏有古籍四千余卷,是闻名天下的藏书家,说一月抄数百卷,已是极为保守的估计,也足见其对此事的重视。
沈砚刚想开口说,其实不必如此辛苦抄录,他已有更高效的办法,但蔡邕已是性子起来,说完便对沈砚略一拱手,转身,拄着拐杖,迈着一种混合了重任在肩的庄重与我才是懂书之人的傲然步伐,径直出门去了,留下沈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罢,就让他们先抄着,等印刷术弄出来,给他们一个惊喜也好。沈砚看着蔡邕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蔡邕回到自家暂住的小院,心情竟有些难得的振奋,一进门便扬声道:“昭姬,昭姬!快出来,将为父的那些书,都整理出来!”
蔡琰正独自坐在窗前,一手托着香腮,望着窗外一株凋零的梅树怔怔出神,脑海里不知又在流转着谁的影子、哪夜的尴尬与哪句温柔的话语。听到父亲罕见的、带着些微兴奋的呼唤,她怔了怔,连忙收敛心神,起身走了出来,奇道:“父亲,怎么了?突然要整理书?可是要寻什么典籍?”
“那沈承墨,”蔡邕捻着胡须,脸上带着一种“我发现此人并非全然不堪”的微妙表情,微笑道,“此人行事虽常出人意表,但今日所提的一个想法,倒颇有几分见地,并非一无是处。”
“沈、沈……承墨?”蔡琰一听到这个由自己私下所取、如今却被父亲当面自然道出的表字,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脏砰砰乱跳。他、他怎么就把这表字说出去了?还告诉了父亲?父亲会不会猜到什么?
老蔡完全没意识到女儿瞬间的羞窘与慌乱,兀自沉浸在发现人才与肩负重任的悠然自得中,抚须道:“是啊,此子欲在城中兴建一座馆阁,名为图书馆,意欲收集藏书,向天下所有读书人、乃至识字的百姓开放借阅,以广文教,开启民智。”
“此议颇善!他已向为父借阅藏书抄录,并已许下,由为父担任这图书馆的令史。昭姬,从今日起,你我父女便需加紧抄书,早日抄录出足够卷帙,这图书馆便能早日开张,天下寒门士子,便多一分读书进益之机,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蔡琰听着父亲的话,初时的羞窘渐渐被话语中的内容所吸引,尤其听到沈砚要建图书馆、向所有人开放书籍的构想时,美眸中不由得绽放出异彩。
这想法果然是他的风格,总是这般出人意料,却又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胸怀与气魄。想着心上人竟有如此崇高无私的志向,少女心中不由得涌起阵阵敬佩与与有荣焉的甜蜜,刚刚平复些许的俏脸,又不由自主地浮起淡淡的红晕。
老蔡兀自兴奋,完全没发现女儿的异样,已经开始挽起袖子,催促道:“快,先磨墨!今日便开始!先从《论语》、《尚书》这些蒙学必读与经典抄起!”
蔡琰点点头,柔顺地应下。此前她已为沈砚抄过蒙学教材的插图注解,但那时心境与此刻截然不同。如今再提笔为他做事,只觉得笔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别样的情意与重量。
想着自己抄录的书,将来会放在他提议修建的图书馆里,被无数人翻阅、研读,仿佛自己也在间接地,为他的理想、为这座城的未来,贡献着一份微薄却甜蜜的力量。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神温柔似水。
从这天起,蔡邕父女的小院便彻底进入了抄书模式。蔡邕亲自拟定书目,规划进度,蔡琰则负责大部分的具体抄写工作。她写得一手极好的簪花小楷,秀丽工整,速度也不慢。父女俩常常一抄就是大半天,废寝忘食。
就连偶尔去隔壁找貂蝉说话解闷时,蔡琰也会带着未抄完的纸卷和笔墨。貂蝉见了,心疼地拉过她的手,只见那原本纤纤如玉、细腻白皙的指尖,因长时间执笔和按压,已微微有些发红凹陷。貂蝉轻叹道:“昭姬姐姐,你这手都压出印子来了。抄书虽要紧,可也别太辛苦自己呀,我看着都心疼。”
蔡琰闻言,心中温暖,对貂蝉嫣然一笑,柔声道:“不辛苦的。能做些有意义的事,心里是欢喜的。”话一出口,忽又意识到,自己这话里似乎透着对帮他做事的甘之如饴,顿时有些心虚,愧疚地看了貂蝉一眼。
自己怎么能当着小蝉妹妹的面,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她夫君的倾慕与付出之悦呢?真是太不应该了。
就在她心绪微乱之际,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的男声忽然在门口响起:
“确实,我看着也心疼了。”
蔡琰闻声,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只见沈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正含笑望着她,目光尤其在她执笔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她顿时“啊”地低呼一声,手足无措,方才的温柔娴静瞬间被羞窘取代,俏脸飞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又羞又急地低叫道:“登、登徒子!你怎么来了?快、快出去!”
沈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摊手:“这好像是我家啊。”说着,他已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在貂蝉和蔡琰对面的席上坐下。
蔡琰被他这话噎住,更是羞得抬不起头,只能紧紧攥着衣角。沈砚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窘态,目光落在她面前书案上那叠抄写工整的纸页上,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点头赞道:“字写得真好看,风骨秀逸。”
蔡琰听他称赞自己的字,心中顿时一甜,如同喝了蜜糖,方才的羞恼去了大半,很想听他再多夸几句。不料,沈砚接着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惋惜:“只是可惜是白费功夫啊。”
“什、什么?!”蔡琰正沉浸在甜蜜中,听到这话,如同被泼了盆冷水,顿时气鼓鼓地抬起头,扁起了嫣红的小嘴,一双美眸瞪着他,满是不服与委屈。自己辛辛苦苦抄了这么久,指尖都磨疼了,他居然说是白费功夫?
沈砚看着她气呼呼的可爱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因长时间写字而微凉、指尖泛红的小手。蔡琰如触电般一颤,想要抽回,却被他温热的掌心握住,一时竟失了力气。
沈砚牵过她的手,低头看着她指尖那明显的压痕,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你看,像昭姬你这样才思敏捷、下笔有神的才女,抄书尚且如此费力,耗时良久。天下那么多有心向学却家境贫寒的读书人,若想得到一本书,需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去辗转借抄?”
“这效率实在太低,不知耽误了多少人的光阴,埋没了多少可能的人才。所以我说,这般辛苦抄录,虽精神可嘉,但终究是事倍功半,并非长久之计。”
蔡琰原本的那点小脾气,在他这温柔的动作、体贴的话语和清晰的道理面前,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她傻傻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侧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他为自己、为天下寒士着想的话语,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和甜蜜充盈,几乎忘了呼吸。
貂蝉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抿嘴轻笑,适时问道:“那夫君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能解决这抄书难、得书难的问题?”
沈砚点了点头,松开蔡琰的手,蔡琰刚感到一丝不舍,沈砚又抬起她的手腕,对着她那被笔杆压出红印的指尖,轻轻地、带着呵护意味地吹了一口气,动作自然亲昵,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有些呆怔的俏脸,微笑道:
“办法么,自然是有的。过两天,等东西准备好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保管让你们大吃一惊,再不用这般辛苦。”
他卖了个关子,留下一个神秘而令人期待的承诺,又对两人笑了笑,便起身离开了,留下貂蝉若有所思的微笑,和蔡琰抚着自己被吹过的指尖,怔怔出神,心头鹿撞,脸颊滚烫,许久都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