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石粮食,听起来不少。一石约合后世的一百二十斤,三百石便是三万六千斤。但对于一个尚有千余人口、且已饥饿多时的县城而言,要支撑到数月之后的秋收,这份粮草必须精打细算,甚至可说是捉襟见肘。
回到县衙后,沈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与王尘、李力以及几位临时选出的乡老、里正一起,连夜商议,制订了一套严格的粮食配给与管理章程。
首先,便是自上而下的节粮措施。自县令沈砚起,县衙所有官吏、差役,乃至李力麾下的兵卒,一律改为每日两餐。这对于习惯一日三餐的沈砚而言,无疑是种折磨,每到巳时和申时前后,腹中便擂鼓作响,但他必须以身作则。
而事实上,对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一日两餐已是常态,甚至灾荒年间,一日一餐或几日一餐也毫不稀奇。
其次,是粮食的精细分配。沈砚借鉴了记忆中一些赈灾和管理学的方法,将所有依赖赈济的灾民,以五户为一个最小单位,编为伍,设伍长;五个伍编为一个队,设队长。
这种编组完全独立于原有的乡、亭、里行政体系,是纯粹的临时管理单位,负责每日从指定地点,按人头领取定额口粮。
口粮并非发放原粮,而是由县衙组织妇孺,统一熬成稠粥,并在粥中掺杂大量可食用的野菜、草根甚至少量磨碎的树皮,在沈砚指导下辨识无毒种类,以最大限度地延长粮食消耗时间。这种粥味道自然不佳,但能提供最基本的热量,吊住性命。
领粥有严格的时间、地点和凭据,严禁冒领、多领。沈砚称之为计划供给,共度时艰。所有粮食统一存入县衙库房,由李力亲自率领可靠兵卒日夜轮班看守,库房钥匙由沈砚与王尘分别掌管一把,需两人同时在场才能开启,以防贪墨或意外。
章程张贴出去,虽然清苦,但无人反对。经历了易子而食的绝望之后,每天能有两顿虽然稀薄但实实在在的粥饭吊命,对于平阿百姓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德。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希望,县令大人说了,只要熬到地里的庄稼长出来,大家就能活。
希望,是比粮食更能对抗饥荒的东西。
就在沈砚为粮食分配焦头烂额,并感受到腹中清晰饥饿感的同时,他脑海中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系统,忽然传来了清晰的提示音,或者说,是一种意念的波动。
【检测到所属民众总体感恩情绪大幅提升,信任度稳固增加,希望度持续生成……综合计算中……】
【技巧点持续获得中……】
沈砚心念一动,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只见一个代表技巧点的数字,正在快速跳动增长,10点、20点、50点……最终,稳稳地停在了“100”点上。
“技巧点……”沈砚回忆起系统最初的信息提示,这似乎是解锁那些特殊建筑效果的关键。而技巧点的获取,与治下民众的恩义、忠诚以及幸福感等正向情绪直接相关。
显然,他冒着奇险开仓放粮的举动,以及随后雷厉风行却又考虑周详的赈济措施,深深赢得了这批濒死灾民的心。每次他走出县衙,或是在粥棚巡视时,都能看到无数道感激、敬仰、甚至带着些狂热的目光追随着他。许多老人、妇孺,会朝着他的方向默默跪拜祈福。那种沉甸甸的、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的信任,让他倍感压力,却也动力十足。
王尘和李力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王尘不再仅仅是公事公办的恭敬,眼神里多了发自内心的钦佩与折服,办事更加主动尽心。李力这个憨直的武夫,则彻底将沈砚当成了值得追随的明主和自己人,言听计从,带兵看守粮仓尽心竭力。
这一百点技巧值,来得正是时候。
沈砚将意识集中在系统面板的可解锁设施列表上。列表灰暗,只有最前面少数几项微微亮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项,也是目前唯一能支付得起的选项上:
【初级农田(解锁需100技巧点)】
【效果:解锁后,宿主所拥有及直接管辖的所有农田,基础粮食产量提升100%。此效果可享受宿主政治属性加成。(当前政治:255,加成效果极强)】
“就是它了!”沈砚心中一阵激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解锁。
一百技巧点瞬间清零。与此同时,他隐约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中带着勃勃生机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去,似乎融入了脚下的大地,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系统面板上,初级农田的图标已经点亮,效果说明清晰在列。
产量翻倍!还能享受255政治的恐怖加成!
沈砚几乎要大笑出声。bUG,这简直是天大的bUG!在这个农业技术落后、亩产低得可怜的时代,产量翻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土地,能养活多一倍的人口!而255政治的加成会达到什么效果?他不知道具体数值,但极强二字,已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金黄的麦浪、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摇曳的景象。
当然,幻想不能当饭吃。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嘴里条件反射地分泌出口水。饿,是真饿啊。尤其是看着别人喝粥,自己还得强撑着脸面,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夫君,该用饭了。”
轻柔的声音响起,貂蝉端着两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夹杂着些许绿乎乎的野菜碎。她将其中一碗放到沈砚面前,然后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粥,小心翼翼地拨了一大半到沈砚碗里。
“蝉儿,你这是做什么?”沈砚一愣。
貂蝉抬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因为饮食清减,下巴似乎更尖了些,但眼眸依旧清澈明亮,带着温柔的笑意:“妾身胃口小,吃不了这许多。夫君终日操劳,要保重身体才是。”她的动作自然而坚定,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砚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他伸手握住貂蝉纤细的手腕,触手冰凉。“傻丫头,跟着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反而要挨饿受冻……”他话没说完,一根微凉柔软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貂蝉摇了摇头,美眸中漾着水光,却异常明亮和坚定:“夫君莫要如此说。能追随夫君左右,是蝉儿此生最大的福分。我的夫君,是为救万民敢冒奇险的真英雄,是顶天立地的伟男子。能与你同甘共苦,蝉儿心里只有欢喜。”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崇拜。
沈砚被她这炽热而纯挚的目光看得心头滚烫,脸上也有些发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松开手,却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刚刚被拨过来的粥,又拨回去大半,还特意将看起来野菜稍多些的部分留给她。
“哎!夫君!”貂蝉急了,伸手去挡,却哪里挡得住沈砚的动作。
“你才要多吃点,看你都瘦了。”沈砚故意板起脸,“我是县令,我说了算。快吃,不然凉了。”
“夫君又欺负人!”貂蝉跺了跺脚,娇嗔道,眼里却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两人围着那张简陋的木案,为了一点稀粥推让起来。
这番动静不大,却足以让外间伺候的厨娘和偶尔经过的仆役听得真切。人们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善意。县令与夫人年纪虽轻,感情却如此深厚,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犹能相互体恤、恩爱不移,无形中又给沉郁的县衙增添了几分暖意和生气。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沈砚便起身,带着王尘和几名衙役出了城。
目标,城外大片因战乱、疫病和人口流失而荒废的田地。
春耕时节已有些迟了,但抓紧时间,补种一些生长期较短的作物,或许还能有所收获。更重要的是,他要亲眼看看土地的情况,亲自指挥垦荒。
站在田埂上,举目望去,大片土地被荒草覆盖,一些田垄依稀可辨,但已显破败。幸存的耕牛极少,农具也严重不足。但此刻,在县衙的组织和有粮可领的激励下,几乎所有能走动的成年男丁,甚至许多健壮的妇人,都拿着简陋的锄头、耒耜,汇集到了田边。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菜色,但眼神里已不再是死灰一片,而是有了一丝光亮和干劲。
沈砚挽起袖子,亲自下到田里,抓起一把泥土看了看,又向几位老农仔细询问了土质、水源、以往种植的作物等情况。255的政治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各种关于土地规划、人力调配、作物轮作、简单水利修复的知识和方案,如同流水般自然涌现,清晰无比。
他不再是一个站在田边指手画脚的官员,而是迅速成为了一个高效的总指挥。哪里土质较肥宜先开垦,哪里需要引水灌溉,如何根据现有的人力和工具进行分组搭配,如何安排作息以保持体力……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传达下去。
令人惊奇的是,在他看似随意的调配下,原本混乱、低效的垦荒队伍,很快就像被注入灵魂的机器,各个部分开始有序地运转起来。除草的除草,翻土的翻土,修垄的修垄。虽然工具落后,人力疲惫,但效率却比预想中高了许多。许多原本觉得棘手的难题,在沈县令三言两语的指点下,似乎就找到了解决的门路。
更让众人感到新奇和振奋的是,这位年轻的县令大人,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劳作间隙,他会走到田埂边,招呼大家休息片刻,喝点热水。有时,他会讲个简短有趣的小故事,或是说几句带着乡野俚语的笑话,常常引得众人哄笑,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他甚至教大家唱一些从未听过的、调子简单却朗朗上口的歌谣。
“嘿哟——加把劲哟——垦出荒地好种粮哟——”
“大河那个弯弯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歌词经过他随口修改,虽有些怪异,但意思直白,充满了对土地的期盼和劳动的干劲。起初只有几个人跟着哼,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粗犷或嘶哑的嗓音汇合在一起,回荡在初春的田野上,竟然驱散了不少荒凉寂寥之气,生出一种奇异的、蓬勃向上的力量。沈砚听着这穿越了时空的旋律,看着眼前这些古人在歌唱,心中也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和成就感。
日头偏西,到了送饭的时候。各家各户的妇人、孩子,提着瓦罐竹篮,将按户领到的、依旧稀薄的粥饭送到地头。虽然清汤寡水,但一家人能围坐在一起,就着晚风,喝上一口热乎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久违的、属于生活的平淡神情。
貂蝉也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来了。她依旧戴着轻纱帷帽,但窈窕的身姿和超凡的气质,在人群中依然如明珠般显眼。百姓们见到她,都自发地让开道路,投以敬畏和善意的目光。在他们朴素的心中,只有这样仙子般的人物,才配得上他们那位如同天上星宿下凡来拯救他们的县令郎君。
貂蝉走到沈砚身边,摘下帷帽,露出带着薄汗的精致容颜,细心地为他布菜。沈砚很自然地接过,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大口喝起来。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温情,再次感染了周围的人们。
疫病、战乱、旱灾……连续的重创曾让平阿县死气沉沉,如同垂暮老人。但在这位年轻县令到来后,仅仅几天功夫,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已经开始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重新萌发。虽然依旧面临饥饿的威胁,虽然未来依旧莫测,但每个人心里,那点名为希望的火苗,确实被沈砚亲手点燃,并且在他的言行鼓舞下,渐渐变得明亮、稳定起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种变化。
平阿县城东,谢府。
谢远阴沉着脸,在宽敞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他脸颊上那块青黑色的胎记,随着他面皮的抽动,显得更加狰狞。
“岂有此理!简直目中无人!”谢远猛地停步,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盏跳了跳,“那沈砚小儿,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县尉?开仓、放粮、编户、垦荒……哪一桩、哪一件,来问过我的意思?请示过我的意见?他把我谢远当成什么了?摆设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在平阿县作威作福惯了,他早已将此地视为自己的私产,县令不过是来来去去的过客,唯有他谢家才是地头蛇,是真正的掌控者。
以往几任县令,哪个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多有仰仗?可这个沈砚,不仅一来就捅破了天,而且后续所有事务,完全将他这个掌管一县治安武备的县尉排除在外!这不仅仅是无视,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
“谢公息怒。”下首一个尖嘴猴腮的幕僚小心劝道,“那小儿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手里有点粮食,又笼络了李力那个憨货和一群饿疯了的泥腿子。可他毕竟动了军粮,这是死罪!只要太守大人……”
他话未说完,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前派去庐江郡治舒县报信的邓五,风尘仆仆、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
“谢公!谢公!大喜事!”邓五顾不上行礼,喘着粗气,兴奋地喊道。
谢远精神一振,急忙上前两步:“如何?太守府那边怎么说?”
邓五脸上带着赶路后的潮红,眼中闪着光,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小的赶到舒县时,正巧陆太守平定了一处山越骚乱,得胜回城!小的设法将消息递了进去,太守初闻此事,果然雷霆震怒!据说当场摔了杯子!”
“好!好!好!”谢远连说三个好字,阴沉的脸上绽开笑容,如同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陆康此人,最重法度,尤恨人动他军资!这沈砚小儿,真是自己撞到刀口上了!然后呢?太守可说了如何处置?”
邓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太守当时便厉声呵斥,说此子安敢如此!视国法军纪为何物?。随后,便命人点齐兵马。小的离开舒县时,太守已亲率约五百郡兵,出了南门,看方向,正是朝我平阿县而来!算算日程,最迟明日午后,必到城下!”
“亲率兵马而来?!”谢远先是一惊,随即狂喜涌上心头。陆康竟然亲自来了!而且带了五百郡兵!这绝不是简单的问罪,分明是动了真怒,要以雷霆手段处置此事,甚至可能存了杀鸡儆猴、震慑四方的心思!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谢远仰天大笑,多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快意和即将看到仇敌凄惨下场的兴奋,“沈砚啊沈砚,任你奸猾似鬼,骗得了李力那蠢物,骗得了那些愚民,这次看你还如何狡辩!陆康亲至,我看你怎么死!”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砚被五花大绑,跪在陆康面前瑟瑟发抖,然后被推出去斩首示众的景象。而平阿县,将重新回到他谢远的掌控之中。还有那个惊鸿一瞥的美人……谢远眼中闪过一丝淫邪贪婪的光芒。
“传令下去,”谢远收敛笑容,重新摆出威严的姿态,对心腹们吩咐道,“让大家这几日都警醒些,但不必与那沈砚的人冲突。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着看戏便是。待太守兵马一到……嘿嘿。”
“是!”堂下众人齐声应诺,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在他们看来,沈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空降县令,命运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