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屯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军官探出身来。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腰挎环首刀,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里混杂着警惕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打量着沈砚以及他身后那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灾民队伍。
沈砚心头微微一紧。他目光快速扫过屯门后的景象,土墙内人影幢幢,虽看不真切具体人数,但粗略估计,守卫此地的兵卒,绝不止三五十人,看规模,恐怕有一两百之众。这和他预想中只有少量老弱病残看守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下意识地瞥了身旁的王尘一眼,眼神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你怎么不早说的责备。王尘感受到沈砚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些许苦笑和无奈。他哪里想得到,这位县令大人从一开始就打定了要动军粮的主意,而且看这架势,若是守卫薄弱,恐怕真敢直接硬来。
硬来是绝对不行了。沈砚迅速压下心中的一丝慌乱,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朝着那走出来的黑脸军官拱了拱手,主动招呼道:“这位将军辛苦了,不知如何称呼?”
那黑脸军官见沈砚身穿官服,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又自称县令,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还礼,语气恭敬中带着疏离:“不敢当将军之称,末将李力,现任平口仓守屯长。不知沈县令莅临,有何贵干?”
与此同时,沈砚眼前自然浮现出对方的数据面板:
【李力】
武:67
统:58
智:38
政:16
魅:47
属性果然平平,武力尚可,统帅一般,智力政治更是低下,魅力也普通。典型的基层武夫模板,不算人才,但也不算废物,属于可以争取的范畴。沈砚心里有了底,脸上的笑容更诚恳了几分,甚至带上了几分忧国忧民的沉痛。
“李屯长,”沈砚侧过身,伸手示意身后那群眼巴巴望着这边、瘦骨嶙峋的灾民,声音也低沉下来。
“实不相瞒,本官此次前来,实是迫不得已,为救民于水火。李屯长请看,这些,皆是我平阿县治下百姓。去岁大旱,今岁无粮,县中早已是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本官赴任途中,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今日更有乡老泣血陈情,言道……言道已有易子而食之惨剧发生。”
沈砚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力,语气充满了感染力,魅力100开始发挥作用:“李屯长也是行伍出身,当知百姓乃国之根基,兵卒亦出自黎庶。如今我平阿父老,已至山穷水尽之境,家中妻儿老小嗷嗷待哺,眼看便要成为路旁枯骨。李屯长难道就忍心,坐视这累累惨状,而无动于衷吗?”
李力随着沈砚的话,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灾民。看着那一张张因极度饥饿而扭曲麻木的脸,看着那些孩童因虚弱而无法站立、被大人抱在怀里的模样,他黝黑的脸上肌肉动了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恻隐和不忍。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驻守此地,偶尔也能见到附近面有菜色的乡民,只是职责所在,无力也无权过问。
他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沈县令爱民之心,末将感佩。只是末将职责所在,乃是守卫这平口仓。仓中确有数百石存粮,可那是陆太守为平定地方、剿灭不臣所备之军粮!未有太守手令或朝廷调令,私自开仓,形同资敌,乃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陆太守治军森严,若因此误了军事,末将这颗头颅不保事小,恐还要累及家中老小啊!”说到最后,李力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显然是怕极了那位素以刚正严厉闻名的陆康太守。
果然,最大的阻碍在这里。沈砚心念电转,知道光靠悲情牌和道德绑架,难以撼动对方对军法和对陆康的恐惧。他脸上故作沉吟,随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略带神秘的语气道:“李屯长有所不知,你口中的陆太守,正是本官舅氏。”
“什么?”李力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砚。连旁边的王尘也愣了一下,他之前可没听沈砚提过这层关系。
沈砚面不改色,继续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本官单名一个砚字,家中行三。舅氏自幼便对本官颇为疼爱。此次赴任平阿,临行前舅氏还曾叮嘱,若遇难处,可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力惊疑不定的脸色,继续加重筹码:“今日之事,实是情非得已。百姓倒悬,饿殍在途,本官岂能坐视?这仓中之粮,便当是本官向舅氏借的!李屯长,你且放心,本官愿立下字据,以平阿县令之印为凭!言明此乃借粮,待秋收之后,县中有了收成,定当双倍奉还!若有差池,或舅氏怪罪下来,一切罪责,由本官一力承担,先砍的也是本官这项上人头,绝不牵连李屯长及诸位将士分毫!如何?”
沈砚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情真意切,又搬出了陆康这面大旗,还主动提出立字据、双倍偿还、独自担责,可谓考虑周全,诚意十足。李力脸上的犹豫之色更浓了。他看看沈砚年轻但坦然镇定的脸,又看看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充满渴望的灾民,内心剧烈挣扎。
沈砚见火候差不多了,突然把脸一板,声音陡然提高,带上了一丝官威和激将:“李力!你也是七尺男儿,带兵的汉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大汉的子民,活生生饿死在你的屯仓之外吗?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今日有本官在此做主,印信文书俱在,一切干系我来承担!你一个厮杀汉,莫非连这点胆气、这点仁义之心都没有吗?!”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震得李力心头一颤。他本就因灾民惨状而心生动摇,此刻被沈砚用胆气、仁义一激,又见对方将责任大包大揽,那陆康外侄的身份更是让他忌惮消除大半,防线顿时松动。
就在这时,沈砚身后,那数十名一直屏息静听的灾民青壮,在几个机灵的老者带领下,齐刷刷地再次跪倒一片,朝着李力的方向,以头抢地,哀声哭求:
“将军!开恩啊!”
“求将军给条活路吧!”
“救救孩子吧,将军!”
哭声凄惨,哀求声撕心裂肺。这最后的情感冲击,彻底冲垮了李力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是个粗人,讲义气,重脸面,更看不得这般惨状。沈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搬出太守外侄的身份担保,灾民又如此哀求,他若再坚持,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胆小怕事之徒?
沈砚见状,更是作势欲跪,口中道:“莫非真要本官也给你跪下,才肯救这满城百姓性命不成?”
“万万不可!折煞末将了!”李力大惊失色,哪里敢让一县之尊、太守的外侄给自己下跪,慌忙上前一把扶住沈砚的胳膊,连声道:“沈县令快快请起!末将……末将依您便是!依您便是!”
沈砚顺势站直身体,脸上露出欣慰和感激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李力粗壮的手臂:“李屯长深明大义,救民水火,本官代平阿百姓,谢过将军!将军放心,今日之情,本官铭记于心,他日定在舅氏面前,为将军及诸位将士请功!”
李力被沈砚这一番组合拳打下来,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又是戴高帽,又是套近乎,早已晕头转向,加上沈砚那高达100的魅力值在不经意间散发的亲和力与说服力,让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位年轻的沈郎君可靠又可亲。他憨厚地笑了笑,搓着手道:“沈县令言重了,末将只是听从吩咐。只是这开仓之事……”
“一切由本官担待!”沈砚斩钉截铁,随即转身,对身后眼巴巴望着的灾民青壮大手一挥:“乡亲们!谢将军仁德,允我等借粮度荒!还能动的,随本官和谢将军进仓,搬运粮秣,回城赈济!”
“青天大老爷!”
“谢将军恩德啊!”
灾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喊,许多人喜极而泣,挣扎着爬起来。在李力的指挥下,屯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堆叠的麻袋和草垛。
沈砚和王尘随李力入内,只见这平口仓规模不算极大,但存放的粮秣确实不少,粗粗估算,确有三百石上下。更让沈砚惊喜的是,仓内一角,还整齐堆放着一些兵器甲胄,虽有些陈旧,但保养得尚可,其中更有上百张硬弓和数十捆箭矢,看起来颇具威力。
“这些都是备用的军械,以防不时之需。”李力解释道。
沈砚心中念头急转。粮食是救命的根本,但这兵甲,在这乱世,更是安身立命的保障!平阿县那点武装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谢远手下那点人还未必听调遣。这些弓弩箭矢,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组织灾民,先是搬运粮食。这些饿得手脚发软的青壮,此刻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两人一袋或四人一袋,咬着牙,喘着粗气,将一袋袋粮食运出仓外,在沈砚指定的空地堆放。沈砚又让王尘立刻回城,组织城内剩余的衙役、民夫,找来车马,准备将粮食运回县衙仓库。
趁着搬运的间隙,沈砚走到望着粮堆有些出神的李力身边,状似随意地叹了口气:“唉,粮食是有了,可本官这心里,还是不安稳啊。”
李力回过神来,忙问:“沈县令还有何忧虑?”
沈砚眉头紧锁,指着那些正在搬运粮食、却依旧瘦弱不堪的灾民,低声道:“李屯长你看,如今县中饥荒严重,盗匪必起。这么多粮食运回去,县里那点人手,如何守得住?若是被强人觊觎,抢了去,岂不是辜负了李屯长一片苦心,也害了百姓?”
李力一听,也觉有理,点头道:“这……确是难处。可末将职责是守仓,这……”
“李屯长,”沈砚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为你着想的意味,“你看,这仓中粮食已被本官借走大半,军械也在此。若真有大队贼人闻风而来,你手下这百十号兄弟,能守住这空仓吗?即便守住,损失必大。不若李屯长带着兄弟们,随本官一同回城。”
“一来,可护卫粮草,震慑宵小;二来,城中总有屋舍可暂居,比这荒郊野岭的屯仓要安稳些;三来嘛……”沈砚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本官在城中,也好就近照顾兄弟们饮食,总好过在此啃干粮。待秋收之后,粮食奉还,李屯长再率部回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力再次陷入犹豫。擅离防地,同样是军法不容。可沈砚说得又似乎很有道理。粮食搬走大半,这里目标就小了,但防守力量也弱了。万一真有贼人来攻……而且,这位沈郎君是太守外侄,跟着他,似乎更安全,说不定还能得些好处?他手下这帮兄弟,也早就抱怨这屯仓清苦了……
沈砚见他犹豫,又加了一把火,指着那些弓弩箭矢:“这些军械,留在此处也是闲置,不若一并带回城中,加强城防,亦是保境安民。李屯长,你今日已救了百姓,何不再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本官定然不会亏待你和兄弟们!”
李力看着沈砚诚恳且魅力十足的脸,又看看那些让人眼热的弓弩,再想想空了一半的粮仓和可能到来的危险,一咬牙,抱拳道:“既如此……末将遵命便是!只是日后太守若问起……”
“一切有我!”沈砚拍着胸脯保证,笑容灿烂,“舅氏面前,我自有分说。李屯长今日义举,本官记下了!”
李力终于放下心来,拱手道:“那末将及麾下儿郎,今后就暂听沈县令……不,暂听沈郎君调遣了!”
沈砚心中大喜,脸上却只是欣慰地点头。这一趟,不仅借到了救命的粮食,还意外收获了上百张强弓、大量箭矢,更是拐来了一百多名经验丰富的守军!在这乱世开端,还有什么比粮食和武装力量更实在的?
他立刻吩咐,除了粮食,将仓中那些弓弩箭矢以及能用的皮甲、刀枪,全部搬走,一件不留!用他的话说,这叫物尽其用。
李力看着手下兵卒和灾民一起,热火朝天地将仓里能搬走的东西一点点搬空,表情有些呆滞,嘴巴张了张,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沈县令,您这未免也太彻底了些。”
沈砚哈哈一笑,亲热地揽住李力的肩膀:“李屯长放心,都是为保境安民,为舅氏分忧嘛!走走走,随我回城,今晚定要好好犒劳诸位将士!”
就在沈砚于平口仓连哄带骗,搬粮拉人的同时,平阿县城东,一座高墙大院、气派非凡的宅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宅邸正堂,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堂上,县尉谢远踞坐主位,他年约三十许,面容阴鸷,左侧脸颊上一块青黑色的胎记尤为显眼,让他平添几分戾气。他左右下首,坐着几名心腹下属,皆是他笼络的县中游侠、豪强之流。
堂中,两名身姿窈窕的舞姬正随着乐师的吹奏,扭动腰肢,翩翩起舞,水袖轻扬,眼波流转。只是座上几人,目光大多肆意地在舞姬身上逡巡,透着赤裸裸的欲望,对舞蹈本身并无多少欣赏之意。
谢远举起酒樽,对着众人示意,脸上带着倨傲的笑容:“来,诸位,满饮此杯!区区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也想在平阿县指手画脚,真是可笑至极!诸位且安坐饮酒,依我看,不出十日,这沈姓小儿必定卷铺盖滚蛋,或者曝尸荒野也未可知!”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附和,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谢公所言极是!那小子细皮嫩肉,一看便是膏粱子弟,哪懂得地方事务?”
“正是!这平阿县,还得是谢公说了算!”
“没了谢公首肯,他便是县令,也休想调动一兵一卒!”
众人吹捧之中,推杯换盏,面前案几上摆满了烤鸡、炖肉、鲜鱼等珍馐,与县衙之外的饥荒惨状,仿佛是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家仆脚步匆匆地从侧门进来,小跑到谢远身边,俯身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什么?!”谢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乱响,霍然起身,“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动平口仓的军粮?!”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舞姬吓得僵在原地。堂上众人也皆是一惊,愕然看向谢远。
“谢公,何事动怒?”
“那沈砚动了平口仓的军粮?”有人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千真万确!”谢远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是谁?私动军粮,形同叛逆,乃是诛族的大罪!他这是自寻死路!”
座中一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谢公,那沈砚据说他自称是陆太守的外侄,此事若是真的……”
“绝无可能!”谢远斩钉截铁地打断,脸上那块胎记因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陆康太守出身吴郡陆氏,族中子弟,我虽未全识,但也大致有数。从未听说有沈砚这一号人物!况且,我观此子口音,绝非吴地人士,倒有几分北地腔调!定是假冒无疑!”
他越想越气,更觉这是打击沈砚、甚至将其置于死地的绝佳机会。眼中寒光一闪,他指向下手一个精瘦的汉子:“邓五!你立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往庐江郡治舒县,将沈砚私开平口仓、盗取军粮军械之事,详详细细,报与太守府!我要亲眼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怎么死!”
那名叫邓五的汉子立刻起身,抱拳道:“谢公放心,小的省得,定将此事办妥!”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邓五离去的背影,谢远脸上重新浮现出阴冷的笑容,缓缓坐回席位。其余众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露出幸灾乐祸或残忍的笑意。
“谢公此计大妙!借太守之手,除去此僚,名正言顺!”
“这沈砚自作孽,不可活啊!哈哈!”
“私动军粮,便是陆太守的亲儿子,恐怕也难逃罪责!何况是个冒牌货?”
一阵阿谀奉承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先前说话那人,此时又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猥琐的语气道:“谢公,属下前日偶然瞥见,那沈砚来时所乘马车中,似有一女眷,虽以帷帽遮掩,但偶有风动,窥得其容貌一二……啧啧,真真是国色天香,宛如神仙中人,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待这沈砚倒台之后,谢公岂不是……”
此言一出,堂上几人眼中都冒出淫邪的光,纷纷附和。
谢远闻言,心中也是一动,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惊鸿一瞥的绝世侧影,小腹不禁一阵火热。他举起酒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冷笑道:“一个将死之人,也配拥有如此美人?待他伏法之后,一切自然另说。来,继续饮酒!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