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王尘关于县情的禀报,沈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太难了。
这开局简直离谱。一千多人口,要粮没粮,要钱没钱,要兵没兵,四面可能还不太平。就凭自己这个半吊子穿越者,外加一个看起来只会搞内政的系统,真能在这乱世立足?别到时候田没种起来,先被哪路流寇或者心情不好的上司给顺手灭了。
要不……跑吧?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带着貂蝉,离开这个鬼地方。275的政治能力,100的魅力值,随便去投靠个看起来有前途的诸侯,混个幕僚、主簿之类的职位,应该不难吧?至少能保个衣食无忧,安安稳稳。何必在这穷乡僻壤,扛这么个烂摊子,天天愁粮食愁安全,搞不好还得把小命搭进去。
正当他脑子里两个小人激烈打架,一个嚷嚷着苟住发育别浪,一个呼喊着穿越不搞事不如回去睡觉时,站在下方的王尘,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地补充了一句:
“……昨日城中及四野,又饿毙十三人。尸身未能及时收敛,听闻已被饥民分食殆尽。”
沈砚脑子里那些关于投靠谁比较好、怎么安全跑路的盘算,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饿死人?还被……吃了?”
王尘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黑沉沉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回避沈砚的目光,只是那眼神里浸满了惨然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痛苦。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确认沈砚没有听错。
“去岁大旱,秋粮几乎绝收。仓中早已无粮可放。百姓先食野菜,后食树皮,再后草根、泥土,乃至鼠虫,皆已搜刮殆尽。”王尘的声音干涩,像是沙砾在摩擦,“瘟疫与兵祸带走大半人口,这持续经年的饥荒正在吞噬剩下的人。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古书所载人间惨剧,正在眼前。”
他说着,两行浑浊的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黝黑粗糙的脸颊,留下两道湿痕。这个一直表现得严肃甚至有些古板的县丞,此刻终于流露出了深藏的痛苦和无助。
沈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茫然地坐在那里,竹简冰冷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但王尘的话,还有他脸上那两行泪,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脑子里。
饿死。分食。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代表的含义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他知道乱世饥荒会死人,但那更多是历史书上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词汇,带着统计学的冰冷。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就在昨天,就在他治下的这个县,有十三个人,活活饿死了,而且尸体没能保住,被同样饥饿的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与此同时,胃里也泛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这就是真实的三国吗?
不是游戏里攒资源爆兵的策略博弈,不是演义里猛将单挑谋士斗智的传奇,甚至不是他曾经想象中可能面临的、带着点浪漫冒险色彩的乱世生存。
是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
“外面何事喧哗?!”
没等沈砚从这种冰冷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一阵隐隐约约的、越来越响的嘈杂声从县衙大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声音里混杂着哭喊、哀求、推搡,乱糟糟的,让人心慌。
沈砚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在案几上磕了一下,生疼。但他顾不上,大步就朝堂外走去。王尘用袖子快速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也立刻跟了上去。
走出相对安静的二堂,穿过前院,那喧闹声便如同潮水般涌来,拍打着耳膜。县衙那两扇原本就有些破旧的木制大门,此刻被从外面挤得“嘎吱”作响,门闩似乎都在呻吟。两个守门的县兵,穿着打补丁的号衣,面色发白,正用身体死死顶着门,连连呼喝,但声音完全被外面的声浪淹没。他们看到沈砚和王尘出来,如同看到救星,急忙喊道:“县令!王县丞!外面……外面聚了好多人!”
“把门打开。”沈砚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命令口吻。
两个县兵对视一眼,有些犹豫。王尘上前一步,喝道:“县令有令,开门!”
县兵这才咬牙,费力地抽掉粗大的门闩,将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门开的瞬间,更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沈砚踏出府门,站在台阶上,向下望去。
只见不算宽阔的街道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或许没有几百,但绝对超过一百,而且远处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向这边挪动。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瘦。不是普通的清瘦,是那种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脖子细得仿佛支撑不住脑袋的,皮包骨头般的瘦弱。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污渍,很多人赤着脚,脚上满是泥垢和裂口。
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而呆滞,像蒙着一层灰,只有偶尔转动时,才泄露出深藏的、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边缘的绝望。当看到沈砚这个穿着相对整洁官服、面色红润的年轻人出现时,那些空洞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一簇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贵人!是贵人老爷出来了!”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
“求求老爷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啊!”
哭声、喊声、哀求声混作一片,震得沈砚耳膜嗡嗡作响。人群骚动着向前涌动,那两个守门的县兵和闻讯赶来的另外几个差役,拼命组成一道单薄的人墙,阻挡着人群,额头冒汗,显得力不从心。
一个白发苍苍、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老者,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他挣脱搀扶,“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朝着沈砚连连磕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小……小民拜见青天老爷!求老爷开恩,救救我们吧!平阿县已经没活路了呀!草根树皮都吃光了,老鼠虫子都逮不到了……几个月不见一粒粮食,天天都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老爷,老爷您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他身后,更多的人跪了下来,黑压压一片。哀求声、哭泣声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冲击着沈砚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饥饿、疾病和死亡混合的酸腐气息。
沈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张张因为极度饥饿而扭曲变形、写满痛苦的脸,看着那些蜷缩在母亲怀里、连哭都没力气的干瘦孩童,看着老人浑浊眼泪里倒映出的、灰蒙蒙的天空。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疼,又有一种冰冷的战栗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这就是我治下的百姓。
这就是我要面对的现实。
金戈铁马?豪气纵横?不,在这之前,首先是活下去。最卑微,最艰难地活下去。
他之前那些关于投靠、跑路、安稳的念头,在这赤裸裸的、成百上千的求生目光注视下,显得那么苍白,甚至可耻。
沈砚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那阵翻腾的心绪。他转过头,看向身旁脸色同样凝重的王尘,声音有些发干:“王县丞,你是本地人,熟悉情况。眼下你可有办法?”
王尘的目光扫过下面跪伏的灾民,眼中痛色更深。他凑近沈砚半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回县令,办法不是没有。只是……”
“说。”
“城西十里,有处平口仓,乃本郡为防备山越、流寇所设之军粮储备仓。据下吏所知,仓中应尚有陈米数百石。”王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若开此仓,或可解燃眉之急,让百姓暂缓一口气,挺到或许能有转机。”
“军粮仓?”沈砚眉头一皱。
“正是。”王尘点头,脸上忧色更重,“然此仓直属庐江郡管辖,仓钥、守卫皆由郡中指派,所储粮秣乃陆太守为征讨不臣、平定地方所备之军资。未有郡守手令或朝廷调令,擅开军仓……”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沈砚一下,才缓缓吐出四个字,“罪同谋逆。”
罪同谋逆。按汉律,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沈砚沉默下来。陆康,庐江太守,他赴任前自然打听过。名声不错,为官清廉刚直,政绩也有。可这样一个好官治下,怎么还会有平阿县这样的惨状?是力有未逮?还是天灾人祸实在凶猛,非一人一时可挽回?
他不知道。此刻也没空深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台阶下。那个白发老者还在磕头,额头已经见了血,混合着灰尘,显得狰狞。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呜咽。更多的人用那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眼神,死死地望着他。
心底里,两个声音又一次激烈地争吵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沈砚!你清醒一点!你是个穿越者,不是救世主!那是军粮!动了就是死罪!你政治255是来种田发展的,不是来当烈士的!趁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赶紧想办法脱身,带着貂蝉走!找个安全地方,凭你的能力,慢慢经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在这里强出头,除了把自己搭进去,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死了,貂蝉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年轻灵魂的血性和不甘:“走?往哪儿走?看看这些人!他们是你的子民!你是一县之令!你跑了,他们怎么办?等死吗?系统是让你来种田,可田呢?人都死光了,你种个鬼的田!255的政治是让你在游戏里玩数值碾压的?现在活生生的人命摆在你面前!”
“是,开仓是死罪,可不试试,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甚至人吃人?那你穿越这一趟是来干嘛的?当个缩头乌龟,然后一辈子活在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愧疚里?貂蝉是倾国倾城,可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见死不救、临阵脱逃的懦夫,她会怎么想?曹老板好人妻?呵,老子要是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还有什么资格去担心以后?!”
“热血有用吗?冲动能当饭吃吗?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赌就赌!老子受够了!受够这操蛋的世道!受够这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有系统,我是穿越者,我就不信,连开个仓救点人都做不到!陆康是吧?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正直的太守,会不会真的把为了救百姓而开仓的县令给宰了!”
纷乱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碰撞。沈砚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挣扎,逐渐变得清晰,继而涌上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怕个鸟!
他猛地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神里的犹豫和畏惧被一种决绝的光芒取代。他不再看王尘,而是大步向前,一直走到台阶的边缘,离下面跪伏的灾民只有几步之遥。
“都安静!”他运足了气,大声喝道。声音算不上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竟然暂时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沈砚的目光扫过众人,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老人、妇人、孩子,都先回家去!或者找个避风的地方等着!成年男丁,还能走得动路的,留下来!”
人群一阵骚动,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县令要做什么。
沈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稳定而有力:“本官,平阿县令,沈砚!既然到了这平阿县,只要我在此一日,便绝不容许治下百姓,生生饿死!”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茫然而又带着希冀的脸:“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找粮食!能动的男人,跟我走,去搬粮!”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哗然,随即是狂喜的呼喊和更加汹涌的哭声。这一次,是希望的哭泣。
“青天大老爷啊!”
“有救了!有救了!”
“县令老爷要给我们粮食!”
人们激动地呼喊着,磕头如捣蒜。很快,在几个还算清醒的里正、老者的组织下,妇孺老弱被劝说着相互搀扶离开,而数十个虽然瘦弱,但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的青壮年,留了下来,聚集在县衙门前,眼巴巴地望着沈砚。
王尘一直站在沈砚身后半步,默默看着这一切。当沈砚说出“去搬粮”三个字时,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极度的震惊。他原以为这位年轻的县令,最多是安抚一番,然后设法从郡里求些赈济,或者向县中仅存的几户富户劝捐。他万万没想到,沈砚竟然如此果决,直接选择了最危险、也是最立竿见影的一条路,动军粮。
看着沈砚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王尘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其胆大包天、不计后果的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久违的、热流涌动的触动。在这浊世,见惯了推诿塞责、明哲保身,突然见到这样一位肯为了素不相识的饥民,将自身安危和前程置之度外的上官,哪怕他年轻,哪怕他冲动,也足以让人心生敬意。
他上前一步,声音凝重地再次提醒:“县令!三思啊!平口仓乃军仓,私开之罪,非同小可,按律当……当斩!甚或累及亲族!”
“我知道。”沈砚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王县丞不必多言。主意已定。”
“可是……”
“县尉何在?”沈砚打断他,转而问道。开军仓,理论上需要县令和县尉共同用印或在场,至少需要知会这个掌管一县治安武备的副手。
王尘脸色略显难看,低声道:“谢县尉……昨日便告了病,归家休养了。下吏今早遣人去请,其家人回复,谢县尉病体沉重,无法视事。”
“病了?倒是巧。”沈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意。他想起王尘之前对谢远的评价,出身豪族,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看来这位谢县尉,是压根没把自己这个空降的年轻县令放在眼里,干脆躲了清净,出了事也沾不上他。
“无妨。”沈砚摆摆手,对王尘道,“他不在,此事便由我一人做主。王县丞,你只需带路即可。一切后果,自有我沈砚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于你。”
王尘看着沈砚年轻却写满坚定的侧脸,心中那点因为对方呵斥而产生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反而涌起一股豪气。他挺直了因为常年伏案而微驼的背脊,拱手沉声道:“县令何出此言!下吏既为平阿县丞,自当与县令共进退!这带路之事,下吏义不容辞!纵有罪责,亦愿分担!”
沈砚这才回过头,深深看了王尘一眼,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
沈砚不再耽搁,一挥衣袖,率先走下台阶。那数十名等候的青壮,立刻默默跟在他身后,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里却有了光。王尘急忙跟上,在一旁指引方向。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县衙大门内侧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美丽的身影,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将门外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貂蝉倚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她看着沈砚面对灾民时,从震惊到挣扎,再到毅然决然的神情变化;听着他那些在她听来近乎“傻气”却又让她心弦剧颤的话语;望着他毫不迟疑走向危险方向的背影。
担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她比谁都清楚,私开军仓是多大的罪过。恐惧,让她几乎想冲出去拉住他。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为汹涌澎湃的情绪,却在胸中激荡,冲散了恐惧,带来了滚烫的热流和难以言喻的骄傲。
她的夫君,不是那种只知吟风弄月、明哲保身的文人,也不是畏惧强权、苟且偷生的俗吏。他有热血,有担当,敢为了素不相识的可怜百姓,去冒杀头的风险。
“夫君……”貂蝉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并不算高大的背影,美眸中水光氤氲,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果然是心怀苍生的真英雄。蝉儿会永远陪着你。无论吉凶,生死相随。”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急促跳动的心口,那里充满了甜蜜的悸动,也充满了沉甸甸的牵挂。
平口仓位于平阿县城西约十里处,建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有简易的土石围墙。路上,沈砚从王尘口中,对那位“病重”的谢远县尉有了更多了解。此人乃本县豪强谢家子弟,向来跋扈,掌握着县中大部分实际武力,对沈砚这种凭祥瑞得官、毫无根基的年轻空降县令,自然是瞧不上的。
“此人,需多加提防。”王尘最后总结道。
沈砚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谢远?没听说过,估计也就是个地方性的土豪,眼下顾不上他,日后若碍事,再料理不迟。
一行人脚程不快,走了约半个多时辰,远远已能看到平口仓的轮廓和飘扬的旗帜。离得尚有百步,仓寨望楼之上便传来一声厉喝:“站住!来者何人?此乃军仓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守卫还算警惕。
沈砚停下脚步,示意身后饥民青壮原地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冠,然后独自向前又走了十几步,确保对方能看清自己,随即气沉丹田,朗声喝道:
“我乃朝廷新任平阿县令,沈砚!有紧急公务,需即刻查验平口仓!守仓官佐,上前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