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退入裂缝后不到半炷香,便停住了脚步。
裂缝极窄,仅容两人并肩。岩壁粗糙,石面上有苔藓和渗水的痕迹。越往里走,裂缝越暗,身后的星光屏障已经看不见了,前方只有一线极窄的月光从岩壁顶端的缝隙中漏下来。天枢扶着他,指腹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星光从掌心渗出,试图封住裂开的皮肉。玄机子抬手把他的手拨开了。
“够了。”玄机子的声音很平。他靠着岩壁站定,低头看了看胸口。灰白色的中衣上有一团暗红的血迹,血迹还在慢慢扩大。沈长河那一拳隔着护体星光打在他胸口,拳劲穿透了皮肉,震伤了他的肺脉。他咳了一声,掌心多了一小片暗色的血。他把手掌合拢,攥紧了。
天枢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阁主,你的伤——”
“小伤。”玄机子打断了他。他闭了闭眼,瞳孔中的星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天机眼上那道裂纹又深了一分,从瞳孔边缘向内延伸了将近两分。他能感觉到那道裂纹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卡在眼球深处,每转动一次视线就磨一下。他用了天道借法,天机眼的负荷比平时更重。那道裂纹扩展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但玄机子睁开眼时,目光依然很稳。他看着裂缝深处,声音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他没有追来。”
天枢回头看了一眼裂缝口的方向。星光屏障还在,银白色的光膜封住了整条裂缝,表面泛着极细的波纹。屏障外面没有声音,沈长河没有追进来。天枢转回头:“他在外面收拢人手。万界宗的伤亡不大,他没必要冒险追进裂缝。”
玄机子沉默了片刻。他靠着岩壁慢慢坐下来,背脊抵在冰冷的石面上,闭上眼睛。天机眼上的裂纹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像是眼底深处有一条极细的银色丝线在缓慢延伸。他调息了片刻,把紊乱的灵力重新梳理了一遍。胸口的伤还在疼,但不致命。肺脉被震伤之后,他的灵力运转效率下降了将近三成。天道借法的反噬也在加剧,他的寿元又燃烧了一截。
“阁主。”天枢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万界宗那个宗主的拳路有古怪。天机眼在最后那一拳上模糊了一瞬。我从来没见过天机眼推演失败。”
玄机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眼,看着裂缝顶端漏下来的那一线月光。月光极细,像一根银线从岩壁的缝隙中垂下来,落在他膝前的石面上。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他的拳意里带着另一种法则。”玄机子的声音很低,“天机眼的推演基础是外界天道的规则。当他的拳意中带着另一套法则时,推演的精度会下降。拳路的弧度越大,模糊就越明显。直线他能预判,折线他能预判,但圆弧——圆弧中包含着两套法则的转换,天机眼解析不了。”
天枢皱眉:“那怎么办?”
玄机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双肩。裂缝深处的空气潮湿而寒冷,岩壁上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幽光。他朝裂缝深处走去,天枢跟在他身后。四十几名天机阁弟子散落在裂缝中段,有的靠着岩壁休息,有的在处理伤口。看到玄机子走来,众人纷纷站直。玄机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灰白中衣上还沾着血,头发散着,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他走到裂缝尽头。尽头是一面极窄的石壁,石壁上有一条更细的缝隙,缝隙外面是北面的官道。天枢上前,用星光在石壁上画了一道符,石壁无声地裂开,露出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出口。玄机子走出裂缝,站在官道边缘的斜坡上。夜色很浓,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远处的山脊线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官道向北延伸,隐没在灰雾中。
玄机子站在坡顶上,面朝南方。万界宗的方向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山腰上隐约有一团暖黄色的光,那是混元殿的灯火。他看了很久,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麦香。
“天枢。”玄机子开口了。
天枢上前一步。
“你说,师父当年站在天机台上,看着天道化身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天枢沉默了一会儿。“属下不知道。”
玄机子没有追问。他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朝上。天机眼的星光在他掌心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缓缓旋转,映着他清瘦的面庞。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把光点握住,又松开。光点消散了。
“明天。”玄机子说,“明天再打。他的拳意需要近距离才能发挥,远距离天机眼能完全预判。明天我拉开距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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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