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沈长河带人从山门侧翼的小路摸了出去。
阿白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极轻,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身后是沈长河和青山,再后面是林惊蛰和七具白银级傀儡。傀儡的关节处都上了新油,走动时只有极轻的齿轮摩擦声。小青走在林惊蛰旁边,木头手垂在身侧,步子平稳而轻。小彩姐走在队伍中段,肘上的护具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布纹。云中鹤走在最后面,三枚铜钱攥在掌心里。
小路从山门侧翼的岩壁后面延伸出去,绕过第一道山梁,沿着溪流南岸的草地前进。阿白提前把路线标好了——她用碎石子堆成的小堆在沿途做了记号,每堆石子不过三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队伍跟着石子标记走,绕过了一片可能藏有暗哨的密林,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松林,从松林边缘切上了谷地东侧的高坡。
高坡下方就是天机阁的营地。
阿白趴在坡顶的草丛里,朝下看。谷地不大,三面环壁,一面开口。开口处有一条溪流经过,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谷地中央扎着十余顶灰白色的帐篷,帐篷之间点着三堆篝火,火光照亮了营地的大部分区域。篝火旁坐着天机阁的弟子,三三两两地低声说话。营地外围有两队巡逻的人,每队四人,沿着固定的路线绕圈。更远处,谷地北面的岩壁下有一顶稍大的帐篷,帐篷门口挂着铜钱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银光。天枢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谷地,面朝北方,像是在等什么。
阿白数了一下营地里的火光和帐篷。天机阁六十余人,除去巡逻的八人,篝火旁坐着的约有三十人,还有二十余人在帐篷里休息。那个瘦削的身影不在篝火旁,也不在营地外围。阿白把感知目标转向那顶大帐篷,帐篷里有一道极淡的星光透出来,很稳,很静。
“玄机子在大帐里。”阿白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沈长河说。
沈长河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青山握刀,小彩姐绷紧了肘部,林惊蛰的七具白银级傀儡在坡下待命,云中鹤的铜钱已经排在了掌心。他转回身,看着坡下的营地。
“按计划。”沈长河说。
他第一个冲下高坡。
他没有用任何身法,也没有隐匿气息。他的步子又大又快,脚下的草皮和碎石在月光中扬起一溜烟尘。他从高坡上直线冲向营地,灰蓝色的短袍在夜风中翻卷,体内世界的玄黄之气在经脉中全速运转。他冲到营地外围时,巡逻队才发现了他。四人转身,手刚搭上腰间的铜钱令牌,沈长河已经冲过了他们的防线。
“敌——”第一个巡逻队员只喊出一个字。
沈长河一拳轰出。开天拳。拳意向上,拳风撕裂空气,将最近的两顶帐篷掀翻。帐篷里的弟子被气浪震得翻滚出来,还没站稳就被拳风压在地上。沈长河没有停步,继续向前。第二拳辟地,拳劲向下,地面在拳下裂开一道丈许宽的口子,裂缝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将营地中央的三堆篝火震得四散飞溅。坐在篝火旁的弟子们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有的撞在岩壁上,有的滚进了溪水里。
营地一片混乱。
天枢从大帐门口冲出来。他的脸色铁青,掌心那道焦黑的灼痕还在,但手中已经多了一枚铜钱令牌。令牌表面的“枢”字亮起,星光在他掌心凝成一道光鞭。他甩出光鞭,光鞭朝沈长河抽来。沈长河没有躲,左手一拳轰出,开天拳的拳意撞上光鞭,光鞭在半空中炸成碎片,星光四散飞溅。
天枢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了。
玄机子从帐中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灰白中衣,头发散着,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中的两团星河在夜色中亮得刺目,星光从他眼眶中溢出,在他面庞上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银色光幕。天机眼全开。
沈长河看着他。他站在营地中央的碎石地上,周围是翻倒的帐篷、碎裂的篝火和倒在地上的天机阁弟子。他的灰蓝色短袍上沾了灰,但气息仍然很稳。他看着玄机子的眼睛,星光从玄机子的瞳孔中涌出来,像两把看不见的刀,朝他扫来。
沈长河出拳。
他打的是开天拳。拳意向上,拳风贯穿了头顶的空气,在夜空中炸开一团气浪。玄机子的天机眼盯着他的拳路,预判了他出拳的角度和速度。星光在玄机子瞳孔中旋转加速,沈长河的拳路被完全看穿。玄机子侧身避开,右手一指点出,星光如箭,直取沈长河的左肩。
沈长河没有躲。他的左肩微微一沉,星光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在袍子上划出一道口子。他的拳势没有断。开天拳之后,辟地拳紧跟着轰出。拳劲向下,地面在他脚下裂开第二道口子,碎石和气浪朝玄机子涌去。玄机子后退半步,天机眼中的星光再次加速旋转,预判了辟地拳的落点和范围。
但沈长河已经出了第三拳。
这一拳是开天和辟地的融合。拳意先向上冲,在半空中折返,然后带着全身的力量砸向地面。拳路是一个完整的圆弧,从下到上再从上到下,覆盖了玄机子前后左右所有的闪避空间。玄机子的天机眼盯着拳路,星光疯狂旋转,试图预判拳头的落点。但这一次,星光慢了。
玄机子的瞳孔中,那道弧形的拳路变成了模糊的一片。
天机眼看穿了直线,看穿了角度,看穿了速度。但沈长河的拳意中带着体内世界的气息——那层浓雾之外的力量。体内世界是独立的法则,与外界的天道规则不同。天机眼的推演基础是外界的天道规则,当拳意中带着另一套法则时,天机眼的推演会失去精度。拳路的弧度越大,天机眼的模糊就越明显。
玄机子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第一次在天机眼中看到了“模糊”。
那个模糊只有一瞬。但一瞬已经够了。沈长河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胸口。拳劲贯穿了玄机子的护体星光,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玄机子的身体撞在大帐后方的岩壁上,岩壁裂开一道蛛网状的细纹。他滑落在地,灰白色的中衣上染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天枢冲过来挡在玄机子面前,光鞭重新凝聚,朝沈长河甩去。青山从侧面杀出,独臂刀出鞘,刀光一闪,将光鞭斩断。小彩姐从营帐之间的缝隙中切入,近身短打缠住了三名试图靠近的天机阁弟子。林惊蛰的七具白银级傀儡从高坡上冲下来,木头关节在碎石地上发出密集的响声,七具傀儡排成一列,将天机阁的残兵挡在营地外围。小青跟在傀儡队伍后面,木头手攥成了拳头。
云中鹤站在高坡上,三枚铜钱在掌心飞速旋转。他锁定了玄机子的位置,朝沈长河喊了一声:“右后方,岩壁下!”
沈长河转身,朝岩壁方向冲去。玄机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有血,但瞳孔中的星光重新凝成了两团旋转的星河。他看着沈长河冲来,天机眼再次全开。但这一次,他没有进攻。他抬手,一掌拍在身后的岩壁上。岩壁碎裂,露出一条极窄的裂缝。玄机子退入裂缝中,星光在裂缝口凝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沈长河的追击。
沈长河一拳轰在星光屏障上。屏障剧烈震颤,但没有碎。裂缝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天枢带着残余的天机阁弟子退入裂缝,星光屏障在他们身后合拢,将整条裂缝封死。
沈长河站在屏障前,拳头抵在星光表面上。屏障在拳下微微凹陷,但始终没有破裂。他收回拳头,退后两步。身后,营地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天机阁留下了二十余名受伤的弟子和十几顶烧毁的帐篷,剩下的四十几人跟着玄机子从天枢打开的裂缝中撤走了。
青山收刀,走到沈长河身边。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划痕,但人没事。小彩姐从营帐间走出来,肘上的护具蹭破了一层布,手指关节上有干了的血迹,是她自己的。七具白银级傀儡在营地外围站定,关节处冒着新摩擦产生的热气。小青站在它们旁边,木头手上沾着灰尘。
沈长河看着那条被星光封死的裂缝,沉默了片刻。他转身看了看营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天机阁弟子,看了看翻倒的篝火和碎裂的帐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回去。”他说。
众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阿白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依然很轻。沈长河走在队伍中段,灰蓝色短袍上的口子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有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慢慢隐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地的方向。星光屏障封住的裂缝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银光。玄机子从天枢打开的裂缝中逃了。他带走了四十几个人和大部分战力,但留下了二十几个伤兵和满地的狼藉。这一仗,万界宗占了上风。但玄机子没有死。天机眼虽然模糊了一瞬,但玄机子本人从裂缝中逃脱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山道上,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场方向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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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