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两军再次对垒。
地点在北面官道第四个拐弯处的一片开阔地上。万界宗的人从山门出发，沿官道向北推进了五里。沈长河走在最前面，青山在他右侧半步，小彩姐和小火跟在后面。阿白带斥候队已经提前在开阔地两侧的树林中布下了暗哨，云中鹤站在沈长河身后十步处，三枚铜钱攥在掌心。林惊蛰的七具白银级傀儡排在队伍最后面，小青站在傀儡旁边，木头手垂在身侧。
天机阁的人从北面压过来。玄机子走在队列最前方，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白长袍，头发束了冠，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他的步子很稳，瞳孔中的两团星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天枢跟在他身后半步处，光鞭已经凝在了掌心。四十几名天机阁弟子排成三列，气息连成一片，在开阔地上方形成一层无形的压迫。
两军相隔十丈站定。
玄机子看着沈长河。他的目光从沈长河脸上移到胸口，又移到脚底，然后收回来。天机眼在晨光中全开，星光从瞳孔中溢出，在面庞上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银色光幕。他抬手，掌心朝着沈长河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天机眼的星光穿透距离，锁定在沈长河身上。
沈长河没有动。他站在原处，灰蓝色的短袍在晨风中轻轻翻动。体内的玄黄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万界殿的石碑上光纹稳定地亮着。他的气息很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注意到了玄机子的站位。玄机子今天站得比昨天远，两人之间隔了将近十丈。这个距离，他的开天辟地融合拳打出去之后，拳劲会在空中飞行一段距离才能抵达目标。天机眼有足够的时间推演拳路。
玄机子先出手。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星光。星光在指尖旋转加速，凝成一道极细的光线。光线从指尖射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直取沈长河的胸口。沈长河侧身避开，光线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开一个小坑。玄机子手指连弹，第二道、第三道光接连射出，每一道都精准地指向沈长河的移动路径。沈长河连续闪避，脚步在开阔地上快速移动，光线在他身后追出一条又一条弹痕。
玄机子没有停。他的手指越来越快，光线越来越密。沈长河在光线之间穿行，脚步越来越快，但他注意到了玄机子的节奏。每一道光线的轨迹都是直线，天机眼对直线的预判精准到了极致。如果继续这样被动闪避，他迟早会被一条光线击中。
他出拳了。
开天拳。拳意向上，拳风贯穿了头顶的空气，在开阔地上方炸开一团气浪。玄机子的天机眼盯着他的拳路，星光在瞳孔中加速旋转，预判了拳头的轨迹和落点。玄机子侧身避开，右手一指点出，星光箭矢直取沈长河左肩。沈长河没有躲，左肩微微一沉，星光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在袍子上划出一道口子。他的拳势没有断。辟地拳紧跟着轰出，拳劲向下，地面在他脚下裂开第二道口子。
玄机子后退半步。天机眼中的星光再次加速旋转，预判了辟地拳的落点和范围。
但沈长河的第三拳已经出了。
开天和辟地的融合拳。拳意先向上冲，在半空中折返，然后带着全身的力量砸向地面。拳路是一个完整的圆弧，从下到上再从上到下，覆盖了玄机子前后左右所有的闪避空间。玄机子的天机眼盯着拳路，星光疯狂旋转。但这一次，圆弧的弧度让天机眼再次模糊了一瞬。
沈长河抓住那一瞬，拳头朝玄机子的方向推进了半步。
玄机子没有硬接。他退，同时双手结印，天机眼全开。天道借法。他的瞳孔中，两团星河在瞬间炸开，星光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极亮的银色光罩。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暴涨，从化神巅峰跃升到了接近渡劫初期的程度。银光罩住他全身，他的手指从银光中伸出，朝沈长河的方向一指点出。
这一指比之前所有光线都快、都重。星光如柱，从指尖喷涌而出，直取沈长河的胸口正中。沈长河没有躲。他左手握拳，一拳轰出。开天拳的拳意撞上星光柱，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炸开，气浪向四面扩散，把开阔地上的碎石和尘土吹得漫天飞舞。沈长河被气浪推得连退三步，左肩的袍子被星光灼焦了一片，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玄机子也退了一步，嘴角有血，灰白长袍的袖口被气浪撕裂了半幅。
两人隔着战场对视。
玄机子擦掉嘴角的血，看着沈长河。他的瞳孔中，两团星河在缓缓旋转，但边缘那道裂纹又深了一分。天道借法的反噬在他体内翻涌，肺脉的旧伤被新力冲击，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目光很亮。他看着沈长河左肩上的灼痕，又看了看沈长河脚下龟裂的地面，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点就收住了。
“你比我想的强。”玄机子说。
沈长河没有接话。他左肩的灼痕在微微发烫，但玄黄之气正在修复伤口。他站在原地，看着玄机子。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十丈，中间隔着被拳风和星光犁过的碎石地面。晨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云中鹤动了。
他从沈长河身后十步处冲出来，身形极快。他没有攻击玄机子，而是站在沈长河前方三丈处，双手结印。他的手指在胸前快速变换，三枚铜钱在他掌心飞速旋转，发出密集的嗡鸣。铜钱表面的星光和玄机子瞳孔中的星光同源，都是天机策的推演之力。他的修为低，天机眼远不如玄机子，但《天机策》同源。当他把三枚铜钱的推演之力朝玄机子的方向铺展出去时，两股同源的力量在空气中相撞了。
玄机子的天机眼猛地一滞。
他瞳孔中两团旋转的星河被云中鹤的推演之力搅乱了节奏。星河在瞳仁中剧烈震颤，星光的旋转速度从恒定变成了忽快忽慢，推演的精度在一瞬间大幅下降。玄机子的视线模糊了一息，然后恢复了一瞬，又模糊了一息。他看到了沈长河站在三丈外，看到了云中鹤站在一丈外，看到了沈长河的拳头正在抬起——但拳路的弧度在他的天机眼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一块一块的，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你找死！”玄机子怒喝一声。
他一掌拍向云中鹤。这一掌带着天道借法的余力，星光凝成的掌印足有半人高，朝云中鹤正面压来。云中鹤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双手仍然结着印，三枚铜钱在掌心疯狂旋转，继续搅乱玄机子的天机眼。掌印拍在他胸口时，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三丈外的一棵松树上。松树剧烈摇晃，松针簌簌落下。云中鹤滑落在地，嘴里全是血，胸口塌陷了一小块。
但玄机子的天机眼被搅乱了整整三息。
三息。沈长河抓住了这三息。
他冲过三丈的距离，拳头在奔跑中凝聚了全部的力量。开天辟地融合拳的拳意在他体内压缩到了极致，玄黄之气从经脉中喷涌而出，在他拳面上形成一层金色的光膜。他冲到玄机子面前时，拳意已经凝成了实体。玄机子的天机眼还在混乱中，星河在瞳孔中剧烈震颤，看不清沈长河的拳路。他试图后退，但沈长河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胸口。
拳劲贯穿了天道借法的银色光罩，击碎了护体星光的表层，重重地打在玄机子的胸腔上。玄机子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摔在五丈外的碎石地上。他滑行了将近一丈才停住，灰白长袍被碎石撕开了几道口子，胸口的血迹迅速扩大。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手指刚撑住地面，一口血就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沈长河没有追击。他站在玄机子面前五丈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拳面上的金色光膜缓缓散去，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他的左肩灼痕还在疼，但他没有去管。
云中鹤躺在地上，后背靠着松树，嘴里全是血。他咳了一声，又咳出一口血，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一点就收住了，但确实笑了。他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玄机子，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沈长河能听清。
“师兄，”云中鹤说，“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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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