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结束后,沈长河没有让众人散去。他让青山把混元殿的门关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卷帛书,摊在桌上。帛书上画着万界宗山门及周边地形的简图,是他昨晚连夜画的,线条粗疏但关键位置都标得清楚。北面官道、山道拐弯处、谷地、溪流、岩壁,每一处都标注了距离和高差。
“不等三天。”沈长河说。
殿中安静了一瞬。韩平抱着账本的手紧了紧,李元的手杖在地上点了两下。云中鹤抬头看着沈长河,目光中有一丝了然。青山站在沈长河身侧,左手搭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沈长河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北面官道的第三个拐弯处。“玄机子今天用天机眼扫了整个万界宗。他看到了我们的阵法、我们的部署、我们每一个人的位置。但他的天机眼每用一次,寿命就短一截。他今天全开了一次,至少少活了两百年。他现在正在回营的路上,眼睛上的损耗还没有恢复。”
他的手指从官道拐弯处向北移动,停在一片谷地的位置。“天机阁六十人不可能都挤在官道上。他们会选择最近的位置扎营,等三天后再来。北面官道第四个拐弯处有一片谷地,背风,有水源,离我们四十里。他们今晚会在那里扎营。”
云中鹤点头。他的推演结果和沈长河说的一致。
“今晚打。”沈长河说。
他没有用商量的语气。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的钉子。殿中没有人反对。韩平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账本开始清点物资。李元拄着手杖走到地图前,看了看谷地的位置,在心里估算阵法的覆盖范围。
沈长河环视了一圈众人,开始分配任务。
“青山跟我正面冲营。阿白带路,从山门侧翼的小路摸出去。那条路在护山大阵的覆盖范围之外,天机眼扫不到。阿白之前带斥候队探过北面的地形,她知道怎么走。”
阿白从角落里站起来。她的耳朵竖得笔直,手里攥着那根从灶房带出来的柴火。她把柴火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指在青石板上画出进攻路线。从山门侧翼的小路出发,绕过第一道山梁,沿着溪流北岸的碎石滩前进,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从松林边缘切上谷地东侧的高坡。高坡下方就是天机阁的营地。
她画完第一遍,看了看,摇头,擦掉重画。第二遍把溪流北岸的碎石滩改成了溪流南岸的草地,因为碎石滩在月光下反光,容易被发现。第三遍她把松林的切入点往后移了半里,避开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暗哨位置。她画完第三遍,手指停在谷地东侧的高坡上,没有动。
青山站在她身后看。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没有说话。等阿白画完第三遍,手指停住不动了,他才开口:“可以了。”
阿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耳朵抖了两下,朝沈长河点了点头。
“林惊蛰。”沈长河看向他,“你的傀儡军团不用全带。带七具白银级就够了。小青也带上。青铜级的留在山门,大黑守门的时候用得上。”
林惊蛰攥着傀儡连杆的手指松了松。他点头,转身就往傀儡工坊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问:“七具白银级够吗?”
“够。”沈长河说。
“小彩姐。”沈长河看向她,“你跟青山打正面。你的近身短打适合在营帐之间穿插。天机阁的弟子修为高,但近身格斗未必比得上你。你别跟他们拼修为,贴身打。”
小彩姐点了点头。她肘上的护具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布纹。她握了握拳,指节活动了两下。
“小彩妹。”沈长河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女孩,“你不用出战。你在山门内感知。范围放到最大,盯住谷地方向。如果他们提前有动作,或者有暗哨巡逻的规律变化,立刻告诉云中鹤。”
小彩妹从草垫上站起来。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肩膀也松开了。她点头,声音很轻:“明白。”
“小火。”沈长河最后看向她,“你的火鸟练到三十丈了?”
小火从窗前转过身来。她走到桌前,掌心摊开。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火核从掌心浮出来,在她掌心上方缓缓旋转。火核周围的空气被灼得微微扭曲,但桌面上的帛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把火核收回掌心,握紧拳头,说:“三十丈。能拐弯,能追击。烧人的时候不烧帐。”
沈长河点头。他最后看向云中鹤。“你跟我走。你的推演术能在近距离感应玄机子的位置。他如果提前移动,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锁定他。”
云中鹤把三枚铜钱从袖中取出来,在掌心排成一列。铜钱表面有一道新的裂纹,是刚才推演玄机子位置时留下的。他看着那枚裂纹,没有说什么,把铜钱收回袖中。
沈长河最后看了一眼地图,把帛书折起来,收进怀中。他走到混元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天色已经全暗了,北面的山脊线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山门外,大黑趴在青石台上,壳上的纹路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幽光。远处的灶房方向,柳如烟在收拾碗筷,阿白已经回到营房去准备了。
“入夜后出发。”沈长河说,“现在去准备。”
众人散去了。韩平回账房清点物资,李元回阵房检查阵法。林惊蛰去傀儡工坊组装白银级傀儡,小青跟在他身后。小彩姐去校场热身,小彩妹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感知铺展。小火去了灵田边,把火核在掌心反复凝散,确认每一丝火焰都能收放自如。
青山没有走。他站在混元殿门口,背对着沈长河,面朝北方的夜色。他的左手搭在刀柄上,指腹在刀柄的缠布上慢慢摩挲。
“你有几成把握?”青山问。
沈长河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殿门口,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前的石阶上,一长一短。
“五成。”沈长河说。
青山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五成够了。”
沈长河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殿门口,看着北方的夜色。山风从山谷中灌上来,带着灰雾的潮湿和松脂的气息。远处的校场上,赵小山带着巡夜队走过,脚步声整齐。周平在演武场边收了剑,朝自己的住处走去。石敢当把锤子扛在肩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过了一会儿,青山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刀鞘在石板上磕出有节奏的响声。沈长河站在混元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世界。万界殿的石碑安静地立着,法则链在碑周围缓缓旋转。灵田里的新苗在风中轻轻摇晃,溪水静静流淌。法则之种在灵田边安静地生长,透明的叶片上纹路缓缓流动。
他睁开眼,转身走进殿中,在桌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空白功法,翻开,在“反攻”两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今夜”。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灯没有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册子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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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