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镇后,两人继续往山里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沈长河走在前面,青山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一片山坳里。路左边有一间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顶上的木板缺了好几块,墙缝里长满了野草。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今晚住这。”青山说。
沈长河点了点头。他走过去,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灰尘簌簌地落下来。他站了一会儿,等灰尘散了,才走进去。
木屋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落满了灰,椅子缺了一条腿,床上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墙角结着蛛网,网上面挂着几只干死的虫子。屋顶有几个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星星还没出来,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还行。”青山跟进来,看了一眼,“比露宿强。”
沈长河把桌子上的灰擦了,把椅子扶正,又从外面抱了些干草铺在床上。青山去捡柴火,在屋子中间的空地上点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屋子,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活的一样。
沈长河从怀里掏出几粒种子——清心花、凝露草,在青石镇买的。他把种子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很小,灰扑扑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他感受着体内世界。灵田边有一块空地,意念中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上按了几个小坑,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去,盖上土,引溪水浇了一遍。
他又拿起一块灵石,引导灵气一丝一丝地渗入泥土。种子在黑暗中微微颤动,灵石用去小半块。
“种好了?”青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种好了。”沈长河睁开眼睛,“等两个月就能收。”
青山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外,看着远处的林子。月亮还没出来,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在动,像在听什么。
沈长河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青山身边。“怎么了?”
“有声音。”
沈长河屏住呼吸,仔细听。一开始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急,从林子深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不是妖兽。”青山说,“是人。”
沈长河的心跳快了一下。人?这么晚了,在这深山里跑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乱。不是一个人在跑,是——一个人在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去看看。”沈长河说。
青山没有犹豫。他率先冲进林子,沈长河跟在后面。树枝刮在脸上,生疼。脚下全是碎石和树根,但沈长河的身体经过世界之力的改造,步伐稳健,几个起落便跟上了青山。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光影。
跑了一盏茶的功夫,青山忽然停下来。沈长河停在他身边,呼吸平稳,不喘不累。
“前面。”
沈长河顺着青山的手指看过去。月光下,一个白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滚出来,浑身是血,蜷缩在草丛里发抖。很小,只有巴掌大。是一只兔子。
沈长河蹲下来,靠近了一些。兔子的后腿被什么东西咬伤了,皮肉翻卷,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白色的毛染成了暗红色。它看到沈长河,吓得拼命往后缩,但伤得太重,动不了。红红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沈长河伸出手,停在空中,没有碰它。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后山遇到青山时的情景。那时候青山也是一匹受伤的狼,眼睛里也是这种光。怕,但不想死。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兔子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让我看看你的伤。”
兔子还是没有动。沈长河慢慢伸出手,手指碰到兔子的后背。它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没有咬他。他用灵气探了一下——伤很重,后腿的骨头断了,失血很多。再晚半个时辰,就救不回来了。
“把它收进去。”青山站在他身后,“里面灵气浓,好得快。”
沈长河点了点头。他用意念包裹住兔子,送入体内世界。兔子出现在灵田边的空地上,蜷缩在那里,伤口上的血还在流。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伤口上,血慢慢止住了。
“走吧。”青山说,“先回去。”
两人往回走。木屋里的火还没灭,火光照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沈长河坐在火堆旁,将意念探入体内世界。兔子躺在灵田边,伤口上缠着灵气,呼吸很弱,但还活着。
“能活吗?”青山问。
“能。”沈长河说。
他感应了一下体内世界的变化。空间的边界——那层灰白色的浓雾——又退了一些。方圆从一里扩大到一里半,多出来的土地上长出了细碎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时间流速也比之前快了一线,从1:1.25变成了1:1.3。外面过一天,里面多过将近两个时辰。这个变化很慢,但确实在长。
青山没有再说话。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沈长河看着火,想起青山,想起师父,想起那棵悬崖边上的小草。他救青山的时候,青山说“从今以后,我跟你”。他不知道这只兔子会不会也这样说。也许不会。也许伤好了就跑了。但没关系。他救它,不是要它跟。
火在烧,风在吹,木屋外的林子里很安静。沈长河拿起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引导灵气,一丝一丝地喂给世界。山高了一寸,水多了一捧。空间的浓雾又退了一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世界在呼吸,在扩张,在等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火。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今晚他救了一条命。这就够了。
体内世界里,新种的种子在泥土里等着发芽。兔子在灵田边睡着,伤口上的灵气像一层薄薄的纱。空间的浓雾在缓缓后退,时间在悄悄加快。世界不是静止的,它在长。
沈长河靠在墙上,慢慢地睡着了。青山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林子。月亮升起来了,很细的一弯,挂在树梢上。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木屋里两个人的呼吸。
他靠着门框,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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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