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算了。”
“你甘心?”
“我不甘心。”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让荀照野怔了一下。
谢停云别开脸,声音低下去。
“可那是你的记忆,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因为我想知道,就逼你记起来。”
荀照野心口一酸。
他明明不喜欢她替他做决定,却总在她的事上表现出同样的坏毛病。
她伸手握住他的腕骨。
“这句话倒像个人说的。”
“我平时不像人?”
“像一只把所有东西都藏在窝里的狼。”
“你见过狼藏东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你猜得不准。”
“哪里不准?”
“我不是把东西藏在窝里。”
“那藏在哪里?”
“藏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荀照野一愣。
谢停云垂眼,看向她握着自己的手。
“只是你以前没有看。”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
荀照野一时说不出话。
堂上,宗正寺卿轻咳了一声。
“二位若叙旧完了,还请继续配合审理。”
荀照野转过身。
“我配合。”
她指着旧册。
“我承认,我八岁那年进过宫,也承认我曾经落水。但我不承认自己收过这枚戒指,更不承认自己进过凤仪宫旧库。”
监审官问:“那你解释,为什么旧档会写荀氏女暂存?”
“我解释不了。”
荀照野道:“所以才要查。”
“你说自己落水,可当年的宫人都已经离宫,没人能证明你是在何时落水。”
“那你们也没有人能证明我什么时候进入旧库。”
“有记录。”
“是三年前誊抄的记录。”
“原册还在。”
“原册里也没有我的全名。”
荀照野说得越来越快,胸口那点闷意又渐渐浮起来。
谢停云立刻察觉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荀照野没有推开,却低声道:“我还没说完。”
“你的脸色变了。”
“这是我的脸,变不变由我。”
“你又开始逞强。”
“我现在在公堂上。”
“公堂上也要喝水。”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水囊,递到她手里。
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不是在审案,而是在荀府院子里争谁记得带药。
荀照野接过喝了一口。
监审官看着这一幕,忽然道:“六殿下如此护着荀娘子,是否因为你们早已串通口供?”
谢停云抬眸。
“她咳嗽,我让她喝水,与你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她若不是心虚,为何不敢独自回答?”
“她没有不敢。”
谢停云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只是身体不好。”
“若她身体不好,便不该来宗正寺。”
“她能不能来,是她的选择。”
“可她现在是涉案人。”
“涉案人与病人并不冲突。”
谢停云停了一下。
“若你们需要一个能站着挨骂的人,可以找我。若你们要问旧案,就别拿她的身体当证据。”
荀照野偏头看他。
他这话说得很像保护。
但她知道,里面还有一点私心。
他故意把自己放到最前面,让所有人的目光先落到他身上。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继续追着她的呼吸和脸色看。
这人总是这样。
表面上像在替她出头,实际每一步都算得清楚。
偏偏她还很吃这一套。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掐了一下。
谢停云微微侧目。
荀照野无声道:“少装。”
他无声回答:“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在救你。”
“那你耳朵红什么?”
谢停云立刻收回手。
动作快得像被她烫了一下。
荀照野差点笑出声,胸口的闷意反而更重。
她低头按住心口。
谢停云脸色一变。
“哪里不舒服?”
“没事。”
“别说没事。”
“只是闷了一下。”
“那就坐下。”
“我能站。”
“荀照野。”
“你别在堂上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像我下一刻就会倒下。”
谢停云盯着她。
“你若真倒下,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抱出去。”
“你敢?”
“我敢。”
他说得太认真,荀照野竟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威胁还是在说实话。
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谢停云这才收回视线。
宗正寺卿命人把原册送到荀见素手中。
荀见素翻过几页,忽然停住。
“这里有一页被裁过。”
所有人看过去。
那册旧档中间有一页边缘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去,只剩下半指宽的纸根。
荀见素用镊子夹起纸根,纸上还留着半行字。
“交接人:荀——”
后面的字已经没了。
监审官道:“旧册受潮,缺页很正常。”
“受潮不会只缺一页,也不会把缺口裁得这么整齐。”
荀见素道:“有人取走过。”
宗正寺卿看向监审官。
“你们拿到原册时,是否已经缺页?”
“是。”
“何时发现?”
“整理旧档时。”
“谁整理?”
监审官没有回答。
这一次,连宗正寺卿都沉下了脸。
他转向侍从:“去请档房经手人。”
“慢着。”
谢停云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他从荀见素手里接过那段纸根,放到灯下。
“这页不是被撕掉的。”
荀照野看见他指向纸根下方。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折痕。
“是被裁下来的。”
“有什么区别?”监审官问。
“撕下来的纸边会有毛刺,裁下来的没有。”
“那又如何?”
“说明取走它的人,有足够时间,也知道自己要取走哪一页。”
谢停云抬起眼。
“不是临时毁证,是有人提前找过。”
荀照野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谢停云没有看她。
“我想到了一个人。”
监审官脸色一变。
“六殿下慎言。”
“我还没有说是谁。”
“你若没有证据,不得在堂上妄指他人。”
“所以我才没有说。”
谢停云将纸根放回案上。
“我只想问,这一页被裁掉之前,是否有人从旧档房借走过原册。”
宗正寺卿命人去查借档记录。
不久后,侍从回来,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承平二十三年三月,凤仪宫旧档曾被借阅一次。”
宗正寺卿接过册子。
“借阅人呢?”
侍从低声道:“没有写全名。”
荀照野眉头一皱。
“又是没有全名?”
侍从将册子翻开。
借阅人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
“郦氏。”
谢停云的眸色骤然冷下去。
荀照野也看见了那两个字。
郦成蹊。
现任凤君。
他为何要在三年前借阅凤仪宫旧档?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是承平二十三年三月?
那正是她刚刚穿来不久,谢停云开始重新接近她的时候。
荀照野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郦成蹊可能看过旧档。
而是因为这意味着,早在她醒来之前,有人已经知道了那枚青玉旧戒,也知道她八岁那年曾在凤仪宫附近落水。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
这次他的掌心比刚才更冷。
“别怕。”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我没怕。”
“你手在抖。”
“是你手太凉。”
谢停云没有反驳。
他将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像是想把那点凉意藏起来。
宗正寺卿翻完借档册,沉声道:“传凤君入宗正寺。”
监审官立刻道:“凤君身份尊贵,不能以普通证人——”
“那便请他以涉案人身份到堂。”
宗正寺卿打断她。
“凤仪宫旧档被谁借阅,必须查清。”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眼底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笑意。
“你早就怀疑他?”
“我怀疑过很多人。”
“包括郦成蹊?”
“包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刚想再问,内堂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凤君到——”
众人回头。
郦成蹊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缓步走入宗正寺。
他脸上没有半点被传召的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走到堂中央时,他先向女帝的监审官行礼,再抬眼看向谢停云。
“六殿下。”
谢停云没有回礼。
郦成蹊的视线又落到荀照野身上,停了片刻。
“荀娘子,许久不见。”
荀照野还没来得及回答,郦成蹊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听说今日要查凤仪宫旧库。”
他将那张纸放到案上。
“巧了。”
“我这里也有一份旧档。”
纸张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承平十年冬,荀氏女落水前,曾亲手将青玉旧戒交给六皇子谢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