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年冬,荀氏女落水前,曾亲手将青玉旧戒交给六皇子谢停云。”
郦成蹊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宗正寺。
荀照野第一反应是去看谢停云。
他的手指正搭在她腕上,听见这句话后,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看郦成蹊,只盯着案上那张纸,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假的。”
荀照野开口。
郦成蹊微微一笑。
“荀娘子连看都没看,便知道是假的?”
“我不记得自己把戒指交给过他。”
“你那时才八岁,落水之后又病了数日,不记得很正常。”
“既然我不记得,你凭什么知道?”
郦成蹊的笑意淡了些。
“因为这件事有记录。”
“又是记录。”
荀照野走到案前,将那张纸拿起来。
纸张比方才那份旧档更薄,边缘也没有旧册常见的毛刺。最下面盖着一枚朱红色印记,印文模糊,看不清属于谁。
“这是什么记录?”
“凤仪宫旧库的交接副本。”
“原件呢?”
“在凤仪宫。”
“既然原件在凤仪宫,你拿一份副本到宗正寺做什么?”
郦成蹊看着她。
“因为原件属于内廷档案,不宜随意带出。”
“可你拿出来的这份副本,连借阅印都没有。”
荀照野将纸放回案上。
“它从哪里来,谁抄的,何时抄的,什么人核验过,你一句都没有说。你要我们凭一张来历不明的纸,相信你指认了十三年前的一个孩子?”
郦成蹊没有立刻回答。
坐在上首的宗正寺卿道:“凤君,这份副本是否经过内廷核验?”
“自然。”
“核验人是谁?”
“内廷档房。”
“具体姓名。”
郦成蹊看向监审官。
监审官接过话:“此事涉及内廷规制,暂不便当堂公布。”
荀照野笑了一声。
“不能公布,便不能核验。不能核验,便不能当证据。”
郦成蹊的目光转向她。
“荀娘子,你这么急着否认,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还是因为你担心六殿下?”
“我担心的是你们拿一张纸,把一个孩子写成偷东西的人。”
“他当时也是皇子。”
“十岁的皇子和八岁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荀照野抬眼。
“他们都没有资格替成年人承担罪过。”
这句话落下,堂内有片刻的安静。
谢停云终于抬起眼,看向郦成蹊。
“继续说。”
郦成蹊与他对视。
“殿下想听什么?”
“你说她把戒指交给了我。”
“是。”
“那你说清楚,她是什么时候交的?”
“落水之前。”
“在哪里?”
“凤仪宫旧库外。”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这就要问荀娘子了。”
郦成蹊侧过脸,目光落到荀照野身上。
“她若没有去过旧库,怎么会在旧库外遇见六殿下?”
荀照野没有被他绕进去。
“你刚才说的是‘旧库外’,不是‘旧库内’。”
“旧库外也属于凤仪宫。”
“那她是否进入旧库,仍然没有证据。”
“可她将戒指交给六殿下。”
“这句话也没有证据。”
郦成蹊笑了笑。
“六殿下自己会告诉你。”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谢停云。
荀照野握着他的手。
他的掌心冷得惊人。
“你说。”
谢停云看着她。
“我没有拿到过她交来的戒指。”
郦成蹊道:“殿下记错了。”
“我没有。”
“那日你落水,意识不清,如何记得?”
“因为她救我时,我手里没有东西。”
谢停云抬眼,神色冷淡。
“她抓住我的时候,手里也没有戒指。”
“你昏迷了。”
“我没有昏迷。”
“十岁的孩子掉进冬湖,能记得什么?”
“我记得她把我从水里拖出来。”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荀照野脸上。
“记得她一直骂我,让我别闭眼。”
荀照野一怔。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
可谢停云记得。
记得她在水里抓住他,记得她把他拖到岸边,记得她浑身发抖,却还在骂他为什么不自己游上来。
他记得比她多。
郦成蹊冷声道:“殿下若真记得,便该记得戒指。”
“我记得。”
谢停云说。
“戒指从我身上掉下去。”
堂内再次安静。
“落水之前,有人把一枚青玉戒指放在我衣襟里。我不知道那是谁的东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进去。”
“我下水后,戒指掉进了湖里。”
“荀照野去捞我时,手指碰到过它。”
荀照野看向他。
谢停云声音很轻。
“她没有拿到。”
郦成蹊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殿下这是凭自己的记忆否认旧档?”
“是。”
“十三年前的记忆,也能作为证据?”
“不能。”
谢停云低下眼。
“但比一份没有原件、没有核验、没有经手人签押的副本更可信。”
宗正寺卿看向郦成蹊。
“凤君,这份副本暂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郦成蹊没有退开。
“那便请韦郎君说。”
荀照野回头。
韦知节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很差,扶着桌沿,像是站不稳。
郦成蹊看着他。
“承平十年冬,荀氏女落水后,是谁将她从湖边带走?”
韦知节没有回答。
“又是谁从她湿透的衣袖里,取出那枚青玉旧戒?”
荀照野的呼吸顿住。
她看向父亲。
“父亲?”
韦知节仍然没有说话。
郦成蹊继续道:“那枚戒指后来为何会出现在南庄账房?为何顾清商留下的残纸会藏在戒指里?为何你从未告诉荀娘子,她八岁那年曾经拿过凤仪宫旧库的东西?”
“够了。”
谢停云开口。
他向前一步,挡住郦成蹊看向韦知节的目光。
“凤君若有证据,便拿出来。”
“我有证人。”
“谁?”
“韦郎君自己。”
谢停云冷冷道:“他是证人,不是你可以随意逼问的人。”
“他若说实话,便能证明荀氏女确实拿过旧戒,也能证明六殿下早就知道此事。”
“我不知道。”
谢停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救过我。”
“你还知道她曾进入旧库。”
“她没有。”
“你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她没有做过你们想象中的事。”
谢停云看向宗正寺卿。
“要定罪的人是你们。若你们只有一张来历不明的纸、一段没有经手人的副本和一个十三年前的模糊记忆,便不要把猜测说成事实。”
郦成蹊盯着他。
“殿下,你护她护得太过了。”
“我是她的正夫。”
“正夫也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
“她从未要求凌驾律法。”
谢停云的语气恢复平静。
“她只要求你们拿出证据。”
荀照野侧过脸。
这人一旦说起她,总能说得像在公事公办。
可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她。
甚至在她胸口发闷时,悄悄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肩背,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你又把我挡后面。”
“你方才脸色不好。”
“我脸色不好和我站哪里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