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荀氏女落水后取回。”
宗正寺卿念完最后几个字,堂内彻底静了下来。
荀照野盯着那行字,耳边像有一阵水声,哗啦一下漫了上来。
冷。
刺骨的冷。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湖里,衣裳沉得像铅,四肢被水草缠住,胸口挤不出一口气。
可那时她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
一枚冰凉的东西。
监审官抬眼:“荀娘子,你可认得这枚青玉旧戒?”
荀照野没有回答。
谢停云的手已经伸过来,挡在她身前。
“她不认得。”
“六殿下替她回答?”
“她八岁那年落水,病了数日,很多事情记不清。”
“可这份旧档写得很清楚,青玉旧戒曾交由荀氏女暂存。”
“旧档只写了荀氏女,没有写她的名字。”
“承平十年,河东荀氏进宫的女眷只有她。”
监审官将那册旧档往前推了推。
“若不是荀娘子,那还能是谁?”
荀照野终于回过神。
她看着那行“荀氏女”,忽然笑了。
“这话问得奇怪。”
监审官皱眉。
“哪里奇怪?”
“你们既然已经认定是我,便该拿出证据证明。如今却反过来问我,若不是我还能是谁。”
荀照野走到案前。
“这不是查案,是让被问的人替你们补证据。”
宗正寺卿没有立刻说话。
荀见素已经上前,伸手从案上取过旧册。
“此页记载的交接人没有官职,没有年岁,也没有全名。按照宗正寺旧档规矩,不能直接对应到荀娘子本人。”
监审官冷声道:“荀少卿,你们一家人倒是都很会推脱。”
“推脱与否,先看证据。”
荀见素翻过那一页。
“这本册子后面还有补注。”
她指着“待荀氏女落水后取回”几个字。
“这句话与前面的墨色不同。”
荀照野定睛看去。
果然如此。
前面记录颜色已经发灰,像是在潮气重的地方放了多年。唯独“待荀氏女落水后取回”这一行墨色沉黑,笔画边缘也没有旧纸的晕散。
仿佛不是当年写下,而是后来补上。
监审官说:“旧档保存方式不同,墨色有差异很正常。”
“那就送大理寺验墨。”
荀见素合上册子。
“若真是当年原笔,便能证明你们所言不虚。若是后补,也请说明是谁补的。”
监审官的脸色变了变。
“这只是一个批注。”
“正因为是批注,才更要查清。”
荀见素将册子递回宗正寺卿。
“它决定的是,荀娘子究竟是旧库物件的接收人,还是有人事后拿她的落水做文章。”
堂上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
荀照野没有听清那些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青玉旧戒”四个字上,脑中忽然闪过一幕。
湖水里,那个男孩的手腕上有一道被水泡得发白的伤痕。
她伸手去抓他时,一枚青色的东西从他衣襟里掉出来,沉入水中。
她下意识去捞。
指尖碰到冰凉的玉面。
下一刻,男孩却突然攥住了她。
她松了手。
那枚东西便沉进湖底。
“荀照野。”
谢停云的声音将她拉回堂上。
她侧过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案前,手指正按在那一页旧档上。
谢停云站在她身边,脸色比方才还白。
“你想起来了?”
荀照野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那枚戒指,是你的?”
谢停云垂下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天有人把它放在我身上。”
“谁?”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不知道戒指是不是你的?”
“因为我没见过它。”
荀照野盯着他。
“可我记得它从你身上掉进湖里。”
谢停云的呼吸轻轻一停。
堂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荀照野却没有顾及他们。
“你当时身上是不是有一枚青玉戒?”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究竟记得多少。
荀照野看见他眼底那点熟悉的挣扎。
他想瞒。
又怕瞒不住。
最后,他低声道:“有。”
“你知道?”
“我知道自己身上有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你还没醒。”
“我问的是现在。”
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我不知道它后来去了哪里。”
“可旧档写着,戒指交给了荀氏女。”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荀照野看着他。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回答?”
“因为我不想让她们把一个八岁的孩子说成盗取皇室旧物的人。”
“你可以解释。”
“解释不一定有人听。”
“那你就让我闭嘴?”
“我想让你离这件事远一点。”
荀照野胸口发紧。
“又来了。”
“什么?”
“你总觉得只要把我推远,事情就不会伤到我。”
“我没有推你。”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我挡的是她们的问话。”
“可你连我自己想起什么都不让我说。”
谢停云沉默。
他站得很近,衣袖几乎贴着她的手背。
在人前,他总是比她克制。哪怕被人拿着旧案指到脸上,也只会冷冷看回去。
可只有她知道,他真正紧张时,拇指会反复摩挲食指的指节。
此刻,他的手指已经磨得发红。
荀照野的怒意忽然散了一半。
“你早就知道那枚戒指和我有关?”
“我知道你救我时,手里碰到过什么。”
“你也知道我后来忘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问?”
谢停云抬眼。
“因为你若记得,早晚会告诉我。”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