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锁簧会留下新痕。”
“可你没看过旧库。”
“我看过一张旧库封存记录。”
他语气平静。
“记录上写着,旧库最后一次封存是在顾凤君入冷宫之后。可三年前,内库重新换过一批门锁。”
荀照野盯着他。
“你连这个都查了?”
“查旧案,总要看锁。”
“别人查案看证词,你看锁?”
“锁不会说谎。”
“锁不会说谎,开锁的人会。”
“所以我还看人。”
荀照野险些笑出来。
堂上气氛压得这样重,他竟然还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谢停云所谓的“看人”,通常意味着他已经暗中查过对方的出身、往来、账目与软肋。
他从不把希望放在别人主动说实话上。
他只相信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退路。
监审官终于开口。
“凤君旧库早已封存,今日重审的是正君印案,不是旧库。”
“既然不是旧库案,”荀见素道,“你为何将旧库钥匙带到宗正寺?”
“这是与旧案有关的旁证。”
“旁证就应当接受核验。”
“这是陛下交给我的东西。”
“陛下交给你的东西,也不能免于核验。”
荀见素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客气。
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牢牢钉在堂上。
监审官看着她,片刻后道:“荀少卿,宗正寺办案,不需要大理寺教我们做事。”
“那便请你们自己做。”
荀见素收起图纸,退回原位。
她没有继续逼迫。
因为她知道,逼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往下说,反倒会给对方留下借口。
谢停云看着她,眼里浮出一点极淡的赞许。
荀照野注意到,立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你又在看人。”
“她说得很好。”
“我也说得很好。”
“你刚才只说了三句话。”
“短而有力。”
“其中两句是在质问我。”
“那也很有力。”
谢停云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确实。”
他答得太快,反倒让荀照野没有办法继续逗他。
堂上,监审官已经重新将青玉戒指收回盒中。
“这枚戒指只能证明旧库曾经有人进入,不能证明与正君印案有关。”
“那你可以证明它从哪里来吗?”
荀照野忽然开口。
监审官看向她。
“什么?”
“你说它是从凤仪宫旧库中找到的。请问是谁取出的?何时取出?由谁封存?中间经过几个人的手?”
“这些不必向你解释。”
“当然要解释。”
荀照野走上前一步。
“正君印案查的是有人借皇室名义拿走荀氏家印。如今你们带来一枚据说来自凤仪宫旧库的钥匙,却不肯说明它的来源。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这枚戒指根本不是从旧库找到的,而是有人临时做出来,专门拿到堂上混淆视听?”
监审官冷声道:“荀娘子慎言。”
“我已经很慎言了。”
荀照野看着她。
“否则我会直接问,你们是不是在找一枚能够把所有人都牵进去的钥匙。”
宗正寺里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谢停云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腕骨。
力道不重,却带着提醒。
荀照野没有回头,只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知道。”
她压低声音。
“我不会现在把人骂死。”
谢停云没有松开她。
“你刚才已经骂得差不多了。”
“那你还不夸我克制?”
“你若真克制,便不会站到堂中央。”
“我站出来是因为她们欺负父亲。”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拦我?”
“我不是拦你。”
“那你握我做什么?”
谢停云顿了一下。
“怕你往前走。”
“我不往前走,难道站在原地让她们欺负?”
“我怕你再走一步,胸口会疼。”
荀照野一怔。
他仍然看着堂上,仿佛这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可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荀照野忽然就没了脾气。
这人每次控制她的时候,总能给自己找出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
偏偏大半时候,还真是为了她。
她把手指翻过来,与他扣住。
谢停云的指尖微微一僵。
这一点变化很轻,只有她感觉到了。
堂上,宗正寺卿让人将木盒重新封存,随后转向韦知节。
“既然你说真正的钥匙在你手里,可否将它交出?”
韦知节没有回答。
荀照野看见他的视线落到谢停云身上。
那一眼很短,带着迟疑,也带着请求。
谢停云松开荀照野的手,转头看向韦知节。
“岳父,钥匙在哪里?”
韦知节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把它交给了账房管事。”
荀照野心口一沉。
“什么时候?”
“家印被取走之前。”
“你把钥匙和家印一起交给她?”
“不是。”
韦知节摇头。
“家印一直在南庄旧库。钥匙是顾凤君交给我的,我原本藏在书房暗格里。后来有人来取旧戒,我怕他们发现,便把戒指交给了账房管事,让她暂时保管。”
荀照野想起那间南庄账房。
当初她们从旧账里找到家印时,旧戒已经不在那里。
后来旧戒在另一处被送回,里面却多了一张顾清商留下的残纸。
这中间究竟是谁动过手脚,她们一直没有查清。
“账房管事呢?”宗正寺卿问。
“死了。”
韦知节说。
“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冬天。”
“死因?”
“坠井。”
监审官忽然抬眼。
“她死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韦知节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我真的不知道。”
“那她死后,旧戒为何会出现在你们手里?”
韦知节沉默下来。
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的神色变得极冷。
那不是因为监审官的问题。
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方向,已经从顾清商旧案转向了韦知节。
他们想让所有人相信,韦知节才是那个隐瞒钥匙、转移家印、甚至替顾清商遮掩的人。
这样一来,顾清商有没有罪反而不重要了。
只要韦知节认下某一部分,荀氏便会被拖进来。
父亲会成为证人,也会成为被告。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重审?”
谢停云开口。
监审官看向他。
“六殿下何意?”
“你们带来一枚无法核验的钥匙,先问我岳父是否见过顾清商,再问他为什么没有交出旧戒。”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黑漆木盒上。
“可你们从头到尾没有问过,究竟是谁打开了凤君旧库。”
“这不是正君印案的重点。”
“你们自己把旧库钥匙带上堂,却说它不是重点?”
谢停云语气很轻。
“那你们究竟想审什么?”
监审官没有回答。
宗正寺卿也没有立即制止他。
堂内的气氛越发紧绷。
就在这时,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停下。
紧接着,一名侍从快步进来,俯身向监审官低声说了几句话。
监审官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抬头看向谢停云。
“六殿下,陛下另有口谕。”
谢停云神色未动。
“说。”
“今日旧案审理,韦知节不必再作证。”
荀照野皱眉。
事情到了这里,女帝忽然让父亲退出,绝不会是为了体谅。
监审官继续道:“由六殿下亲自说明,顾清商被废入冷宫当日,凤仪宫最后一份出入记录的去向。”
谢停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荀照野侧头看他。
“你知道那份记录在哪里?”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堂上所有人,落在那只黑漆木盒上。
盒盖已经重新扣好。
可就在盒底边缘,露出了一小截被压皱的纸角。
那纸角上有半个朱红色印记。
荀照野认出来了。
那是谢停云的私印。
而纸上最后一行,赫然写着:
“承平十年冬,六皇子谢停云,曾于凤仪宫旧库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