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落下时,谢停云没有动。
堂上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将他袖口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除此之外,他看起来与方才没有任何不同。
可荀照野知道,他听见了。
“承平十年冬,六皇子谢停云,曾于凤仪宫旧库现身。”
宗正寺卿抬头:“六殿下,请解释。”
谢停云慢慢走到案前。
那张纸被人从木盒底部抽出,纸边已经泛黄,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私印。印文只有一个“停”字,是谢停云早年用过的印。
荀照野曾见过。
那方小印一直放在他书房最里面的匣子里,平日很少拿出来。她还笑过他把旧物收得太仔细,连一枚磨花的印都舍不得丢。
谢停云伸手拿起那张纸。
“这份记录从哪里找到的?”
监审官道:“凤仪宫旧档。”
“哪一册?”
“内廷出入册。”
“谁抄录?”
“内廷档房。”
“谁核验?”
监审官看着他,没有回答。
谢停云将那张纸举到窗边。
日光落在纸上,薄薄一层,几乎能看见背后的墨迹。
“这不是原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堂内的议论声一点点停了下来。
宗正寺卿皱眉:“六殿下如何判断?”
“原册是宫中用的桑皮纸,纸色发暗,遇水不散。你们拿来的这一张是雁头笺,雍京三年前才有商户开始制售。”
荀照野一怔。
她看向那张纸。
纸面确实比寻常公文细腻,边缘也没有旧档常见的毛边。可她没想到,谢停云连纸张的来源都能分辨出来。
监审官冷冷道:“纸可以重新誊抄。”
“所以它只能证明,三年前有人见过这条记录。”
谢停云抬眼。
“不能证明承平十年冬,我曾出现在凤仪宫旧库。”
“可印是你的。”
“印可以被偷,也可以被仿。”
“这是你的私印。”
“那就请你证明,它是在承平十年冬盖下的。”
监审官的神情微微一变。
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的手指从纸面上划过,停在“六皇子”三个字上。
“还有一件事。”
他说。
“承平十年冬,我还没有这方印。”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宗正寺卿看向他:“六殿下的私印,何时启用?”
“承平十一年春。”
“你如何记得?”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从冷宫出来。”
谢停云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母皇命人给我换了一处宫室,也命内廷重新登记我的印鉴。旧印留在凤仪宫,没有随我带走。”
荀照野的心口忽然一紧。
她从未听谢停云说过这些。
更没有人告诉过她,谢停云那一年曾经短暂离开冷宫。
女帝既然让他搬离,为什么后来又让他回去?
这个问题,她不敢在堂上问。
因为谢停云已经继续说道:“若这份记录上的印是真的,那它最早也不可能早于承平十一年春。”
监审官道:“可你说承平十年冬没有这方印,并不能证明你未曾进入旧库。”
“我没有说我未曾进入。”
谢停云的话让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荀照野猛地抬头。
他看向那张纸,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我去过。”
这三个字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意外。
宗正寺卿立刻问:“何时?”
“承平十年冬。”
“为何去?”
“找我父亲。”
“顾清商已经被废入冷宫,你为何要去凤仪宫旧库找他?”
谢停云看着那名官员。
“因为有人告诉我,父亲的东西还在那里。”
“谁告诉你?”
“我不记得了。”
“六殿下,你当时已经十岁,不可能连一个带你入宫的人都不记得。”
“我记得有人牵着我的手。”
他的视线落到窗外,像在看一段很远的记忆。
“那个人穿着深色衣裳,手上有一股药味。我当时以为她是父亲身边的人。”
“后来呢?”
“后来她把我带到旧库门口,让我等在那里。”
“她有没有带你进去?”
“没有。”
“那你为何说自己去过?”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盯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泛白。
她想起他平日真正紧张时的样子。
不是慌乱,而是把所有情绪压在一个动作里。
越是疼,越要让自己看起来无事发生。
荀照野上前一步。
“我夫君既然说去过,便说明他确实到过。你们若要问,便问他看见了什么,不必反复逼他证明自己有没有走进一间库房。”
监审官转头:“荀娘子,这是宗正寺问案。”
“我知道。”
荀照野看着她。
“可你们若真想问案,就别用一张三年前重新誊抄的纸,逼一个十岁孩子替成年人的罪过认领。”
谢停云侧过脸。
“荀照野。”
“我还没说完。”
“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那你就闭嘴听着。”
谢停云没有再拦。
只是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荀照野知道这是提醒,也知道他在堂上不愿让她继续与监审官硬碰。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
“承平十年冬,凤仪宫旧库已经封存。若六殿下只是站在门外,为什么出入册上会出现他的名字?”
她看向宗正寺卿。
“这条记录究竟记的是谁进了旧库,还是谁被人带到了旧库?”
宗正寺卿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这两者差别太大。
若记的是进入者,谢停云可能有罪。
若记的是被带到门口的人,他就只是一个被卷进去的孩子。
监审官道:“记录只写了六殿下现身,没有写他是否进入。”
“那便不能作为他动过旧库的证据。”
荀见素在旁边接话。
她将刚才的图纸收好,语气清晰。
“按照宗正寺取证规矩,出入记录必须写明时间、地点、事由与经手人。现在这张纸只有人名,没有时间,没有经手人的签押,也没有原册页码。它最多是线索,不是证据。”
监审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一唱一和,倒像是早就串好了口供。”
“如果你认为这是串供,”荀见素道,“请当场拿出可以证明我二人事先接触过案卷的证据。”
监审官顿时语塞。
荀照野差点笑出声。
堂姐平日说话不多,一旦开口,往往比她更像一把刀。
宗正寺卿看了看两边,终于道:“此纸暂不作为定罪依据。”
监审官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句,却没有争辩。
她伸手将那张纸重新收回。
荀照野心里却没有放松。
对方准备了这样一张纸,绝不会只是为了试探。
谢停云也知道。
他收回视线,低声问:“你方才说,你不记得带你去旧库的人?”
“嗯。”
“真的不记得?”
“记得手。”
荀照野看向他。
“手?”
谢停云的睫毛动了动。
“那个人的手很冷,指尖有药味。她牵着我时一直在发抖。”
“你当时害怕吗?”
“不害怕。”
“你十岁,一个人被带到封存的旧库门口,不害怕?”
“我以为她是父亲的人。”
“后来你进去了吗?”
谢停云沉默片刻。
“门开了。”
荀照野心口微微发紧。
“谁开的?”
“我不知道。”
“你看见里面有什么?”
“很黑。”
他似乎不愿再继续。
荀照野正想追问,手腕忽然被谢停云轻轻握住。
他的动作很快,却没有用力。
“到此为止。”
荀照野回头看他。
“你还没说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记不清。”
“你是记不清,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谢停云的眼神沉下去。
堂上人多,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荀照野忽然看见了他身上那点熟悉的阴影。
他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的过去。
更不喜欢在一群可能将他的记忆拿去定罪的人面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件剥出来。
可她也不愿意再被排除在外。
她压低声音:“谢停云,你若要我站在你身边,就不能只让我看见你准备好的那一面。”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因为我确实知道。”
“那你改了吗?”
谢停云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慢慢松开手。
“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更诚实。
荀照野的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病,是那种被他一次次挡在门外后的无力。
她正要说话,监审官忽然抬手,让人将第二份卷宗呈上来。
“既然六殿下承认自己曾在承平十年冬出现在凤仪宫旧库,便请继续看这一页。”
谢停云转身。
那名侍从展开卷宗。
“凤仪宫旧库当日失物,共有三件。”
监审官念道:
“其一,前凤君私印一方。”
“其二,内廷出入册一册。”
“其三,顾清商亲笔手谕一封。”
荀照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清商留下的信里,曾说若家印回到荀氏手中,说明自己已经出事。
那封信并不是手谕。
真正的手谕,可能还在凤仪宫旧库里。
监审官看向谢停云。
“而在旧库失物记录下方,另有一行补注。”
她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当日进入旧库者,除六皇子谢停云外,还有一人。”
谢停云的神色微微一沉。
“谁?”
监审官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那一页转向众人。
纸上只有两个字。
“荀氏。”
荀照野猛地抬头。
监审官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荀娘子,你八岁那年,是否曾在承平十年冬,随人进入过凤仪宫旧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