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里的青玉戒指断成了两截。
断口并不平整,像是被人用硬物猛地砸过。玉石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嵌在细小的裂缝里。
荀照野盯着那两截玉石,没说话。
韦知节的手指却已经凉了。
他抬起手,露出右手上戴着的青玉戒指。
完好无损。
两枚戒指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木盒中的那枚颜色更深,边角也磨损得厉害。
“这不是我现在戴的。”韦知节道。
谢停云拿起其中一截,对着灯火看了看。
“岳父见过它?”
“见过。”
“在哪里?”
“这是我嫁进荀家之前戴的旧戒。”
韦知节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断戒。
“后来戒面裂了,我便收了起来。三年前搬院子时找不到了,我以为是不小心丢了。”
荀照野皱眉:“你为什么从没说过?”
“不过一枚旧戒,没什么好说的。”
“它现在出现在南庄账房的木盒里。”
韦知节没有接话。
荀元贞拿过另一截玉石,仔细看了片刻。
“你收在哪里?”
“原本放在我房里的妆匣。后来妆匣换过一次,旧物都交给了管事收拾。”
“哪个管事?”
韦知节报了一个名字。
荀照野没听过。
谢停云却问:“现在还在府里吗?”
“已经回乡了。”
“什么时候走的?”
韦知节想了一会儿:“去年秋天。”
“为什么走?”
“年纪大了,回乡养老。”
“有人见过他带走妆匣吗?”
韦知节抬眼:“六殿下,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能接触到旧戒的人。”
这句话说得客气,听起来却一个不漏。
荀照野伸手,将那两截玉石从他手里拿过来。
“先别把人都列成嫌疑人。戒指能被拿走,说明府里有人见过它,但不代表就是拿走它的人。”
谢停云看向她:“你替他解释?”
“我在讲事实。”
“我知道。”
“你这语气听起来不像知道。”
谢停云垂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戒指。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实不必急着替别人讲。”
荀照野:“……”
他显然又在吃醋。
而且吃的不是情敌的醋,是她替父亲说了一句话的醋。
偏偏韦知节还在旁边,荀照野不好当面捏他,只能伸手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盖。
谢停云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看她,手指却慢慢收紧。
像是在说:回房再算。
荀照野收回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荀元贞将取印单和断戒摆在一起。
“这枚戒指出现得太巧。”
“先是账房管事说二月初六有人冒用知节的身份取印,之后又在南庄找到他的旧戒。”
“若只是栽赃,拿一枚与他现在所戴相同的旧戒便够了。为什么要把它砸断?”
谢停云道:“因为断戒比完整的戒指更容易让人相信它是意外遗失。”
荀照野看向他。
“又或者,是为了毁掉里面的东西。”
谢停云抬眸。
荀照野将戒指翻过来。
这枚青玉戒指的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凹槽,若不对着灯,根本看不出来。
谢停云接过去,用指甲沿着凹槽轻轻刮过。
“里面原本嵌过东西。”
韦知节脸色一变。
“什么东西?”
“现在看不出来。”
谢停云说:“凹槽被人刮过,边缘还有金粉。”
荀元贞立刻道:“取放大镜来。”
管事很快将东西送来。
谢停云把戒指放在灯下,一点一点看过去。
荀照野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眉眼间那点专注。
他做事时总是很安静。
不是因为没有情绪,而是所有情绪都会被他压进动作里。
指尖移动得越慢,心里便越不安。
“看见了吗?”她问。
“有一点。”
“是什么?”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细针从凹槽里挑出一小片极薄的金箔。
那金箔已经被压得发皱,上面似乎刻着半个字。
荀照野凑近看了一眼。
像是一个“令”。
谢停云的眼神沉了下去。
荀元贞问:“令则?”
“不能确定。”
“可这枚戒指为什么会有谢氏的字?”
韦知节低声道:“我从未在戒指里嵌过金箔。”
“你确定?”
“确定。”
谢停云将金箔放在白纸上。
“这不是装饰。”
“像是从某枚印章或牌子上刮下来的。”
荀照野道:“有人把金箔嵌进戒指,再把戒指砸断,想让人以为父亲带着某种东西去了南庄。”
“也可能是有人用戒指压过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旧戒的内侧有凹槽,若在软蜡上压过,能留下一个不完整的纹。”
荀照野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所以那个人拿走旧戒,不是为了证明父亲去过南庄。”
“而是为了用它做印。”
“那他用它压了什么?”
谢停云摇头。
“还不知道。”
荀元贞将金箔收进小匣。
“明日把它一并带去宗正寺。”
荀照野点头。
谢停云却道:“不能直接带。”
“为什么?”
“若这枚戒指已经被人动过,宗正寺的人未必没有看见。”
“你的意思是?”
“先留一份拓印,再把原物交出去。”
荀见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个方法可行。”
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厅外,手里还拿着一卷薄册。
“我让人查过南庄旧档,二月初六那日,账房管事曾向内库报过一次‘旧物损耗’。”
荀照野接过薄册:“旧物是什么?”
“没有写。”
“只有损耗?”
“嗯。”
荀见素展开那页,指着最后一行。
“但损耗数目是半两金。”
荀照野看向那枚金箔。
“有人从旧物上刮下了金。”
“也可能是账房故意做的假账。”
荀见素道:“所以需要把戒指上的金箔验清楚。”
谢停云问:“内库那边的人呢?”
“已经传来问话。”
“谁负责?”
“吕芷安死后,内库换了新的掌事。”
荀照野记得那个人。
“吕芷安不是已经死了吗?她留下的账还在?”
“账在,掌事不在。”
荀见素看了她一眼:“新掌事说,二月初六那日,内库没有收到任何旧戒,也没有收过半两金。”
“这就有意思了。”
荀照野将薄册合上。
“账上有,内库没有。说明有人做了一笔只存在于账面上的损耗。”
谢停云淡淡道:“或者有人先把东西拿走,再让内库替他抹掉。”
“那个人很可能在郦氏。”
荀元贞看了他一眼:“你想得太快了。”
“我只是列出可能。”
“你明日若在公堂上这样说,郦家会立刻反咬你想借旧案牵连凤君。”
“那便让他们反咬。”
谢停云的语气没有起伏。
“咬得越急,越容易留下痕迹。”
荀照野偏头看他。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坏人。”
“岳父也这么说过?”
韦知节一怔。
荀照野差点笑出来。
谢停云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我只是问问。”
“你少把我父亲拉进来。”
“我没有。”
“你刚才明明——”
“我只是担心你误会。”
“我误会什么?”
“误会我在针对岳父。”
韦知节连忙道:“没有,没有。六殿下尽管查,知节若有遗漏,也愿意配合。”
谢停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我不是怀疑岳父。”
“我只是想知道,谁拿走了那枚戒指。”
“如果它是被人从府里偷走的,便说明这个人很早就在盯着荀氏。”
荀照野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若只是南庄账房被人收买,案子还在外面。
可旧戒原本放在父亲房中。
有人能拿到它,便说明那双手曾经伸进荀家内宅。
夜里,荀照野回到房中时,谢停云还在看那两本账。
一本是南庄出入册。
一本是荀府旧物登记。
他将两本册子摊在案上,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纸签标出了几处日期。
荀照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把账分成两本了?”
“嗯。”
“哪两本?”
“第一本,查谁取了旧印。”
“第二本呢?”
“查谁能接触到岳父的旧戒。”
“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现在看起来像。”
谢停云抬眼。
“但我不想让一条线把另一条线带偏。”
荀照野拉开椅子坐下。
“你说得对。”
“你同意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