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确实比我更适合看账。”
谢停云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荀照野撑着下巴看他:“怎么?被夸傻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翻页?”
“在记。”
“记什么?”
“你夸过我。”
荀照野没忍住笑了。
她笑得稍重,胸口立刻泛起一阵闷意。
谢停云抬头:“又不舒服?”
“只是笑了一下。”
“你笑得太用力。”
“现在连笑也要控制力度?”
“是。”
“那你别逗我。”
“我没有逗你。”
“你把我夸你的话记下来,本身就是在逗我。”
“我只是珍惜。”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荀照野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谢停云低头翻账,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可他的耳根已经红了。
荀照野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笔。
“今日不看了。”
“还差两页。”
“明日要受审。”
“所以才要看完。”
“你今日已经看了很久。”
“我可以继续。”
“你可以,但我不准。”
谢停云抬眼,眸色沉了一点。
“你刚刚还说不替我决定。”
“我不是在替你决定,我是在提醒你休息。”
“这和我方才说的有什么区别?”
荀照野一时语塞。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竟然先退了一步。
“那我问你。”
“问什么?”
“我可以再看两页吗?”
荀照野没想到他真的问,反倒不好继续坚持。
“可以。”
“看完之后呢?”
“喝药。”
“然后?”
“睡觉。”
“和我一起?”
荀照野挑眉:“你这问题是不是夹带私货?”
“我只是在确认安排。”
“可以。”
谢停云这才重新拿起笔。
荀照野看着他在账页旁边写下批注,忽然觉得这人像是把每一次争执都变成了一份新的协议。
以前他是偷偷改规则。
现在他开始把规则摊开来问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在协议里藏一点自己的心思。
比如刚才那句“和我一起”。
她没有拆穿。
反正她也愿意。
两本账看完,已经过了子时。
荀照野困得眼睛发酸,谢停云却仍坐在灯下,将那张旧戒的拓印纸重新收好。
她靠在软枕上问:“你不睡?”
“等你睡着。”
“我不需要人守着。”
“我知道。”
“那你还守?”
“因为今日你胸闷了三次。”
“你连次数都数?”
“嗯。”
“你是不是还记在账上?”
谢停云拿起笔,在纸角写了一行。
荀照野探头看去。
“三次。”
她气笑了:“你还真记。”
“以便告诉许观复。”
“你把我当病案了?”
谢停云放下笔,看着她。
“我把你当我要一起过日子的人。”
“这有什么区别?”
“病案只记症状。”
“那你记什么?”
“你今天吃了几口粥,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不想让我知道你难受。”
荀照野怔了怔。
“你记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
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只知道你的病。”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停云将灯芯拨亮了些,替她把被角往上拢。
“睡吧。”
“你呢?”
“我在这里。”
“你总说你在这里。”
“这句话不好吗?”
“好是好。”
荀照野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但你不要只在这里。”
谢停云低头看她。
“什么意思?”
“你明日若在公堂上听见不想听的话,不许把自己关起来。”
“我不会。”
“你会。”
“我会学着不。”
“这才像话。”
她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坐到榻边。
“陪我睡。”
谢停云顺从地躺下。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
荀照野闭上眼,过了片刻,忽然感觉身侧的人动了一下。
谢停云将那两本账册收进了床头柜,却把其中一本压在了最下面。
荀照野睁开眼:“你藏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那本是我的。”
“什么账?”
谢停云顿了顿。
“不是案子的。”
“那是什么?”
“不能告诉你。”
荀照野坐起来。
“你刚才还答应所有东西都让我看。”
“我答应的是与旧案有关的东西。”
“所以这本与旧案无关?”
“嗯。”
“那与什么有关?”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伸手去拿。
他动作比她更快,直接将账册压在手下。
“妻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用这个称呼留人。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请求。
荀照野停住。
“怎么?”
“明日再看。”
“为什么?”
“因为现在看了,你今晚会睡不着。”
“你又替我决定。”
“不是。”
他看着她,神情难得有些不自然。
“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让你看。”
荀照野怔住。
她以为他藏的是某些不能见人的安排,或者又一次提前替她做好了什么决定。
可他竟然说自己没有准备好。
这比直接藏起来更让她意外。
“里面是什么?”
“你看了便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给我?”
“因为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你还挺讲究仪式感。”
“嗯。”
“是不是又写了我的后事?”
谢停云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你若一定要现在看——”
他停了一下,将账册递给她。
“便看。”
荀照野没有立刻接。
她忽然看见谢停云的手指在账册边缘收得很紧。
那不是不愿意给。
是害怕她看见之后,不会喜欢。
她放下手。
“明日再看。”
谢停云明显松了一口气。
荀照野重新躺下,背对着他。
“但你得答应我。”
“什么?”
“里面若有任何关于我的安排,必须先让我知道。”
“好。”
“不能又偷偷计划。”
“好。”
“不能把我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我知道。”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我知道’了。”
“因为你说的,我都记得。”
荀照野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谢停云从身后靠近。
他没有碰她,只停在很近的地方。
“荀照野。”
“嗯?”
“我可以抱你吗?”
她没有转身,只将手往后伸。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侧,呼吸落在她颈边。
“明日若我父亲——”
“不是你的父亲。”
谢停云停住。
荀照野转过身,看着他。
“是我们的父亲。”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荀照野道:“你不许一个人扛。”
“好。”
“也不许把我赶出去。”
“好。”
“更不许在公堂上替我认下什么。”
“好。”
“若你敢——”
“我不会。”
“你答应得太快,我不信。”
谢停云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那便由你盯着我。”
“我会。”
“明日一整日都盯着?”
“嗯。”
“那我便不会有机会做别的。”
“你本来就不该做别的。”
“可我明日要受审。”
“那便好好受审。”
谢停云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是荀照野今晚第一次听见他真正放松。
她抬手捏住他的脸。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若听错,便不算。”
“那便算你听错。”
“谢停云。”
他抓住她的手腕,俯身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睡觉。”
“你又拿亲我堵我的嘴。”
“有用。”
“你越来越熟练了。”
“也是你教的。”
荀照野还想说话,门外却传来阮直的声音。
“殿下,大娘子。”
谢停云立刻坐起身。
“什么事?”
“南庄又送来消息。”
“说。”
“账房管事说,那枚旧戒并不是有人从韦郎君房里偷走的。”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阮直在门外继续道:
“是韦郎君亲手交给了他。”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荀照野掀开被子下榻,拉开房门。
阮直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新的证词。
“父亲亲手交给他的?”荀照野问。
“是。”
“什么时候?”
“二月初六,韦郎君离开南庄之前。”
“父亲为什么要把戒指交给他?”
阮直没有回答。
她将那张证词递过来。
荀照野低头看去。
账房管事在证词上写道:
韦郎君交戒时,只说了一句话。
“若明日有人问起,便说这枚戒指从未见过。”